關鍵是,我看到……我看到有一張更漂亮,更肆意的臉從她的臉頰冒出。她當然只是一個人,但怎麼看,都讓人覺得……

覺得她有兩張臉!

我驚愕地,停在原地……但是商洛拽着我,我也沒有看清楚,便和月牙漸行漸遠。

不是,她真有兩張臉?!

等看不到月牙了,商洛也停下了腳步,我被他拽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趕忙把手扔了,皺着眉問他,“我說你瘋了是不是?竟然就那樣把我拖走了,還是說你做賊心虛,也不敢在人月牙旁邊久呆?”

“你以爲我會怕個丫頭?”商洛冷哼了聲,像是聽到了本世紀最大的笑話。而後將整張臉一板,冷着聲往下說。“我只是覺得倘若再和那什麼月牙在一起,你身上的醋味,整個大都都聞得到了。”

什麼醋味?

我吸了吸鼻子,又把自己的手臂捧起來嗅了嗅,什麼味道都沒有呀,商洛他到底在說什麼?

但是我很快明白商洛他什麼意思了,敢情他之所以那麼急匆匆地帶着我離開,是以爲我呆在月牙身邊不自在,覺得她比我漂亮,所以我自卑得要找地縫鑽了?

就算她真比我漂亮,我也犯不着爲了商洛吃醋吧?

所以,他這都是什麼破理論。

不過我總算想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質詢商洛,“我昨天不是告訴你說,月牙的肩上停了只小鬼,你剛纔感覺到鬼氣了嗎?”

商洛衝着我點了點頭。

我猛然一拍大腿,我就說了,昨天我肯定沒有看錯,月牙一定被小鬼纏住了,簡直打算回去再找小姑娘好好說。

但是商洛攔住了我,臉上滿滿都是同情,似乎是在可憐我的智商。

他優哉遊哉地看着我,慢吞吞地開口說。“她的身上是有鬼氣,那隻小鬼就躲在她的帽子裏,但是那隻小鬼,是她從小養大的式神小鬼,不足爲慮。換句話說,那就是一寵物,你那麼上心做什麼。”

寵物?這年頭還有養鬼做寵物的?

我是沒有什麼見識,當然也不會在這時候相信商洛的鬼話,他沒有辦法,只能給我舉了個例子,“就好像你當初留着顧太太,不也是希望她能做你的式神小鬼嗎?還有躍閬的那隻落落殭屍,也是式神小鬼的一隻,式神小鬼雖然本事不夠,但是貴在忠心。”

提到落落,我多少懂了些,似懂非懂地看了商洛眼,然後悶悶地點了點頭。

他則,忍不住地訕笑了聲,還用手點了點我的腦袋,“你呀,就是這一副沒心沒肺的模樣,本事不大,但是別人的事情都喜歡插上一腳,如果不是知道你喜歡我,我還以爲你喜歡月牙,所以纔對她的事情那麼上心。”

“我又不喜歡女人!”他這話什麼意思,我當即對他吹鬍子瞪眼睛,把這個反駁了過去。

等等,這裏面有陷阱。

“商洛,我也沒說喜歡你!”我反應過來,連忙衝着某隻吼去,但是他已經走遠,只留給我個乾脆的背影……我看他走的方向是要回寺廟的,只能咬了咬牙,跟在商洛的身後,一道回去。

進了寺廟,才發現裏面的氣氛有些不大對勁。

裏面竟然進了一隻軍隊,統一穿着厚重的蒙古袍,清一色北方遊牧名族的裝扮。

我們這寺廟,雖然修建在大都,但是在裏面借宿的僧人和旅客大多是宋人,元朝等級分化制度非常嚴苛,人分三六九等,蒙古人當然是人上人,宋人雖然不是人下人,但就是矮了好幾個腦袋。

再加上他們還是軍人,手上有武器有刀。

一句話,惹不起。

關鍵是這羣人到寺廟裏來做什麼……商洛小心翼翼地將我護在身後,目光如炬地觀察周圍的形式,順帶着挪動身子把我帶到安全的地方。他不是惹不起他們,只是不想招來麻煩。

我知道,所以在這時候表現得那叫一個乖巧。

就聽到其中一個蒙古軍人開口,說要把寺廟拆了,尤其要把那株銀杏樹放倒,用他的樹幹做成棺材,給他們失蹤的小王爺做衣冠冢。

他們口中的小王爺,就是那晚上喝醉酒被銀杏樹吞噬掉的男人。

我忍不住在心裏吐槽了句,倘若真把銀杏樹砍了做衣冠冢,那裏面不但有衣服,而且說不定還能找到具屍體呢。

當然,這只是一句吐槽,我打心眼想要勸他們不要作死,那銀杏樹都成了樹鬼,可不是他們能招惹的。

“使不得,使不得,這顆樹不能砍。”上了年紀的方丈走了出來,對那羣蒙古人拜了拜,“你們要拆毀寺廟我們沒有意見,我們這些人本就是螻蟻,居無定所也正常,但是這株大樹得留着,它不能砍。”

住持是個明白人,可是那羣蒙古人不是,他們一把把住持推到在地上,還在口中揚言明天就把樹給砍了。給他們一天的時間收拾,然後離開寺廟,另外找地方住。

根本就不管這些人離了寺廟,又能去什麼地方。

“這人怎麼這樣!”我非常不滿地抱怨了句,但是商洛卻用手將我的嘴巴堵上……他是在提醒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立刻安分下來了。

我們根本不屬於這個時代,只是過來抓一隻逃了七百年的無臉鬼,捉了回去就算功成身退,可不能改變這邊已經約定俗成的事情。 寺廟明日就要被拆毀,我和商洛沒有地方可以去,再加上我心中一直憂慮那株會吃人的銀杏樹,所以決定在這裏多呆一個晚上。

商洛無所謂,他從一開始都是一副懶洋洋的模樣,靠在牆邊看着寺廟裏的僧人收拾行李,進進出出。這地方明天就要拆掉,這些僧人很快就會無家可歸。有地方去的收拾行李,沒有地方去的留下來空自怨自艾。

至於留宿寺廟的人,大部分都做鳥獸散,他們忙忙碌碌的,我倒是沒有事情。拉着商洛一起去了佛堂,說在寺廟住了那麼久,竟然沒有去過佛堂。

商洛將一隻手搭在我的頭上,大概是因爲身高存在差距,他這動作乃是非常標準的摸頭殺。然後帶着無限寵溺地開口。“我看阿嬌不是要求求神拜佛,是想看看這裏的佛到底長什麼模樣。”

我的表情,一下子僵硬了起來,就好像做了壞事被捉包了樣。也知道瞞不過商洛,只能呵呵地衝着他乾笑了兩聲,“我是真沒有見過元朝的佛像該長什麼模樣,想去看看,你知道我學考古的,你就當我在做課題研究吧。”

我嘴上雖然這樣說,但是在心裏盤算了下,這樣的鬼話我連自己都不會相信,更不用說商洛那麼精明瞭。我又不是安琪,怎麼可能對考古有那麼濃烈的興趣呢?如果小丫頭跟着我一道過來,早就一頭奔到佛堂,然後一本正經地研究起來了。

想到安琪,我臉色一垮,算了就當自己眼睛瞎,看錯了人。

商洛盯着我看,看我臉上一會兒一個表情,悠着在心裏慢慢琢磨。然後對我毫不留情地進行了拆穿,“什麼研究課題,你就是在琢磨元朝修建佛像到底是什麼工藝,回去仿製的話要怎麼才能更逼真,才能賣更好的價錢。”

額……被發現了……

我臉上立刻蒙上一層尷尬的表情,我喜歡錢,又只有那麼一點出息,商洛能看出來也不奇怪。不過稍微給了他一個可憐的眼神,盼着他把這頁翻過去。

“行吧,我可以帶你去看看。”商洛輕哼了一聲,倒是一副懶洋洋無所謂的表情,只是稍微提醒了句,“只是佛像你還是不要複製的好,褻瀆神靈,不划算。”

他又恐嚇我。

嘟囔了一下嘴巴,臉上掛着不高興,總不能一直被商洛這樣佔便宜,我尋思着自己偶爾也需要佔據點主動。“可你不是鬼王嗎?我做你妻子,不至於連這點便宜都不給吧。”

話說出口我就後悔了,因爲這分明是在說已經承認了和某隻的冥婚。

臉上立刻蒙上一層紅暈,只是商洛面色一沉,似乎在思考另外的問題,竟然沒有意識到我剛纔開口的話裏存在個bug。“我也不是怕它們,只是覺得沒有這個必要。”

雖然這句話我聽得一知半解,但看商洛也沒有聽出我剛話裏的問題,所以連忙點了點頭,跟着他一道一塊將之前的那頁愉快地翻了過去,在臉上露出抹淺淺的笑容。“那我們去佛堂,看佛像,我看看,不亂來。”

我這麼聽話,商洛當然也覺得滿意,跟在他的身後一前一後進了佛堂。佛堂在寺廟的一個角落,平日裏只有僧人才能進來。不過這地方明天就會被拆掉,所以那幾個僧人見我們進來也沒有攔着,只是用眼白看了我們眼。

那眼神我一下子就命白了,他是在提醒我們千萬不要多事,安分些,做好自己就是。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而且我是隻打算看看佛堂,所以就衝着他們笑了笑。

我上道,他們也上道,我們彼此不侵擾。

趕忙擡頭看了佛像一樣,果然和我平日裏看到的佛像大相徑庭,雖然金碧輝煌,但是面目猙獰,手中握着權杖,如果不是被香火供奉,我幾乎有一種錯覺,它怕是被冠以魔鬼會更爲貼切。

“心中有佛,它便是佛;心中有魔,它就是魔。”商洛悠悠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我聽得迷迷糊糊的,並不是很清楚。

好吧,其實我真正在意的是,之前那羣在佛堂的僧人。

他們竟然在討論要把佛像上鑲嵌着的珠寶拿出去賣了還錢,做明天跑路的路費。不過因爲具體要怎麼分贓,還在進行進一步的商討。

他們不是出家人嗎?這裏不是佛門淨地嗎?所以我都聽到了什麼,出家人要把佛像賣了?

雖然我最初的打算是學習技術回去仿造一個賣了,後來被商洛阻止才變成單純參觀參觀,但是我都沒有他們那麼惡劣,竟然真的打算把佛像出手……他們實在是太過分了!

我覺得,他們肯定會遭報應的!

忍不住腳就往那邊挪了步,可很快就被商洛給拉了回來,他順帶着還用手矇住了我的眼睛,“這熱鬧我不喜歡你湊。”

不是,他以爲我要去阻止他們?

我臉上擠出一層淺笑,打掉了某隻放在我眼睛上的手,我看着就那麼像喜歡管閒事的人嗎?他們偷他們的佛像,我只是過路打個醬油,根本不打算給自己加戲。

擡手指了指大門的方向,“我打算出去,你以爲我要做什麼?”

他傻,我不傻。

所以他衝着我笑了笑,給我讓出一條道來,“來,娘子這邊請,我們從這裏出去。”

這態度不錯,只是那個稱呼就無力吐槽了。

“啊!”佛堂突然響起一僧人殺豬一般的嚎叫聲,下一瞬竟然有個黑影朝着我撲了過來,商洛眼疾手快地拉了我一把,纔沒有和那東西撞上。

地上,多了個顫抖如同抖篩的僧人,我看他衣服溼噠噠的,該不會被嚇尿了吧?

“怎麼了?”靠在商洛的懷裏,我心有餘悸地開口,這纔過去幾十秒,怎麼畫風一下子就變了呢?

躺在地上的僧人指了指不遠處的佛像,“血……血……佛像,佛像在流淚……”

我順着他的目光望過去,才注意到站在那邊的幾個僧人也是面如土色,一臉驚恐。

我作死地將目光往上移了移。

果然看到一行血淚從佛像的眼睛裏流出來。配合着那張無比猙獰帶着殺氣的面容,更是徒添一抹恐懼……

給我嚇得,當即昏了過去。

……

我是感覺一直有人在玩弄我的頭髮,才帶着滿滿的不情願真睜開眼睛。還沒有恢復意識,首先映入眼簾的竟然是商洛那張俊顏,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一雙桃花眼裏滿滿都是嘲諷。

我卻用手敲打了自己腦袋下,我是斷片了嗎?隱約記得剛纔是在佛堂,怎麼醒來倒回了自己的房間,而且還躺在某人懷裏?

商洛特別特別無奈地看了我一眼,已經不是嫌棄兩個字可以形容了。

“阿嬌,我說你還能有點出息嗎?不過是佛像流眼淚,竟然就能把你活生生地嚇昏過去……哎。”他對我只有芝麻綠豆大點的膽子,表示了無限的同情和深深的吐槽。

什麼叫着不過是佛像流眼淚……

腦海裏再次浮現出佛像流眼淚的模樣,我都想求求自己現在的心裏陰影了!

便連忙半坐了起來,一本正經地看着商洛說,“你說佛像爲什麼會流眼淚呢?是因爲得知僧人要把它拆了賣了?……他們會遭報應嗎?我會不會被連累呀!”

那個,我就是單純路過,它冤有頭債有主,可千萬不要找上我。

商洛給了我一個非常嫌棄的眼神,表示我剛纔那些愚蠢的問題他一個都不想回答,甚至我覺得他都在懊悔怎麼偏偏攤上我這人了……

不但沒出息,還丟人。

可是我偏偏還要繼續往下問,“那後來到底怎麼樣了?你告訴我好不好?”

我想知道,商洛不說,我覺得我能一直煩着他。

他沒有辦法,只能繳械投降,拉着我往他的懷裏輕輕靠了靠,“還能怎麼樣,那也是一羣沒有膽子的鼠輩,看到佛像流眼淚早就嚇得六神無主了,呼啦一下都跑了,哪還惦記着把佛像賣了。”

這樣呀。我微微點了點頭,算是舒了口氣。

可是某隻偏偏覺得這樣不好,還優哉遊哉地,再往我的心頭狠狠地插了一刀。他說。

“我後來去檢查過了,佛像流血淚不是因爲顯靈,而是因爲有人在上面動了手腳,大概是不希望那幾個僧人把佛像給賣了吧。”他一面說,一面玩弄自己細長的指甲,順帶着用一雙桃花眼睛頗有深意地看了我眼。

我立刻明白過來,他是在含沙射影地表示嫌棄。

因爲倘若真是那玩意顯靈,我被嚇昏過去還能稍微有點顏面……可知道是人爲之後,簡直恨不得找地縫鑽呀!

我這二皮臉,算是徹底丟了。

只能在臉上擠出一抹淺淺的笑容,想着把這頁翻過去,“其實也是,倘若真能顯靈的話,那這寺廟也不會被拆了。話說你想過寺廟被拆毀,我們要住什麼地方嗎?”

“沒有。”商洛兩手一攤開,絲毫不考慮這個問題。

我氣得屆時站了起來,惡狠狠地指向他。

“不是你什麼意思,難道我們明天要睡大馬路?” 商洛順着躺下,並不覺得睡大馬路有什麼不妥的,甚至還優哉遊哉地補充了句,“我是無所謂,反正阿嬌在哪裏,我就在哪裏。”

呵呵……

我真想擡手給他一巴掌!

但這只是我心中的想法,萬萬不能落到實際上。我只能從牀上跳了下來,告訴商洛我出去走走……也不是要去什麼地方,只是在和這隻死鬼呆在一起,他能分分鐘地把我逼瘋。

所以,我眼不見爲淨。

從房間出來,才發現天色已經有些晚了……寺廟裏大部分的僧人都走了,遊客也被驅散,整個寺廟安靜而冷清。我搖頭看了眼那株據說已經有五百歲的銀杏樹,帶着感慨開口。

也不知道它明天能不能逃過一劫,從刀斧手的手裏保留下來。

但一想到它把人家的小王爺給吃了,我就覺得這是報應,冥冥之中自有安排的報應……

我感慨了一會兒,繼續往前走着,路過禪房的時候,發現禪房的燈竟然還亮着,似乎還有人在裏面……我好奇,往裏面輕輕地看了眼。

我看到靖遠正蹲在地上,認真地修補一面破碎的鏡子,鏡子被摔成了好幾瓣,他小心地用着粘膠,一點一點地修復。

細緻極了。

那面鏡子是畫皮鬼交給我的,之後和靖遠撞了個滿懷,鏡子就碎了一地。雖然他當時口口聲聲告訴我一定會修補好,但我並沒有怎麼放在心上,還慶幸鏡子碎了。

我不知道鏡子破了會怎麼樣,但是畫皮鬼給我的,一定不會是好東西!

所以我不顧一切地衝進房間,攔下正打算拼好最後一塊碎片的靖遠,“別……別拼了,我告訴你,你最好現在就給我住手!”

靖遠將頭擡了起來,一臉詫異地看着我。“施主,小僧正在給您修補鏡子,您看,已經修補好了。”

他一面說,一面該死地把最後一塊放回到了原位上。

我的心,瞬間就涼了。

當即衝着靖遠破口大罵了起來,“你瘋了是不是,我不是給你說,讓你不要修補鏡子的嗎?!”

我是真沒有想到他會這麼一根筋,倘若我知道的話,哪還能由着他把碎片撿起來?

靖遠被我推倒在地上,他一臉懵逼地看着我,顯然不明白我爲什麼會那麼失控……

可是,我已經不能給他解釋了。

因爲,從補好的鏡子裏,緩緩浮現出一個虛浮的人影,人影緩緩上升,停在了鏡子上方……

完了……

除掉這兩個字之外,我再是不想說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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