閔清則道:「你我並非血親。你無需因了這個而怕我。」

君蘭悄悄收回視線,低頭看著攬在她腰間的大手。

她怎會怕他?

她高興還來不及。

君蘭伸出手,緊緊摟住了身邊男人勁瘦的窄腰。

明明還是她熟悉的溫暖的懷抱,明明知道了他的心意,也知道了兩人間的可能性。

但是,她的心裡卻升起了惶恐和不安。

少女唇畔帶著笑意,眼角卻有淚水滑落。

其實,她覺得自己應該高興才對。畢竟九叔叔和她還是有可能的。

但是那心裡隱隱的擔憂是怎麼回事?

……或許,九叔叔喜歡的不過是君蘭罷了。

而她,並不是真正的閔君蘭。

她的心裡又是歡喜又是傷感,最終淚流滿面。

夜色愈發深濃。

自從說出那番話后,等了那麼久的時間,都沒有等到她的隻字片語。

閔清則嘆息著鬆開了她,扶了她躺好,溫聲說道:「你病了,好好歇著。我明天早晨來看你。」

說罷,看著她病中望過來時楚楚可憐的樣子,他終是俯下身去,再在她的唇邊輕吻了下。

說他自私也好,霸道也罷。

既是把話攤開來說了,既是想著要留她一輩子,總該讓她開始適應下兩人之間關係的轉變。

閔清則戀戀不捨地緩步走到門口,忍不住回頭,多看了一眼,這才推門而出。

不過,他沒有走遠。而是一直立在她屋門口的廊檐下,靜靜望著空中皎月。

過了許久。

約莫有一個多時辰了,裡面方才傳來了她平穩的呼吸聲。

顯然是睡著了。

閔清則重新小心翼翼地推門而入,走到她的床邊,凝望著她。

這時他發現了她的動作有些不對。居然把手墊在了臉頰下睡著。平日里她並非這樣的睡姿。

怕她把手壓麻,閔清則想要將她的手輕輕抽出來。可是傾身而至到她臉側后,方才發現了不對勁之處。

她並非刻意這樣睡著,而是手中握了個東西。手墊在臉頰下面,不過是為了把它牢牢地貼在臉側而已。

而那東西……

羊脂玉瑩潤暖白,邊棱處依稀能夠辨出是竹節模樣。

赫然就是他走前送與她的那一個。

她握著他送的這個墜子,牢牢地貼在肌膚上,睡得香甜,小臉上滿是愉悅笑意。

閔清則一夜未眠。

他無法靜心守在她的屋外,索性回了棘竹院,在棘竹院的書房坐了大半宿。

直到天已明,依然有些理不出頭緒。

聽著院中漸漸有了動靜,他看了看天色,遣人去喚蔣輝。

沒多久,蔣輝就匆匆趕來。

「爺,可是有甚事情?」蔣輝急切問道。

閔清則抬指輕叩桌案,「我讓你查的事情,結果如何?」

蔣輝抬手擦了擦額上的汗,「屬下之前一直在查問。剛剛才知道,姑娘前兩天去過五皇子府。」

「劍軒那兒?」閔清則問。

「是。」蔣輝稟道:「去過兩次。頭一次姑娘去了后沒多久,洛世子也到了那兒。那天回來后,姑娘不吃不喝不睡,關在屋子裡一整宿。第二天,又去了五皇子府。只不過這次是洛世子先到的,也是洛世子先走的。姑娘回來沒多久就病倒了。」

閔清則五指猛然收攏,「親事被拒前,她們見過面?」

「是。」蔣輝低頭,「見過兩次。」

閔清則一點點靠到椅背上坐著,「既然親事在那時被拒,那麼,親事是何時提出的?」

蔣輝答道:「若是沒估計錯的話,應當是在侯府舉辦品茶宴后不久。」

他斟酌著道:「聽聞品茶宴下午時侯夫人與閔老夫人言笑晏晏,關係不錯。過了兩日,侯夫人親自到府中來了一趟。侯夫人走後,老夫人心情頗佳。第二天姑娘就去了五皇子府。」

閔清則這才知曉自己之前想的那些許是錯了。

洛明淵對小丫頭那份憐惜,同為男人,他並非看不出。那麼這親事最終為何走向了如此狀況,或許另有情由。

閔清則沉吟許久,忽地說道:「我要進宮一趟。你給我安排下。」

他這次進宮,去得突然。

莫要說進宮了,就連這次回京,都是極其倉促下做的決定。

閔清則先去見過了皇上,大致回稟了下這次出京后查出的事情。其他的他沒說,皇上也沒多問。

離了皇上的昭寧殿後,閔清則徑直去了靜明宮去見太后。

對於他的到來,潘太后頗為詫異,趕忙讓人把他喚了進來,吩咐人上茶。

「外頭可冷得很。」潘太后說著話的功夫讓人在香爐里添了些香料,「快喝杯茶暖暖身子。」

茶水上來,淡淡清香飄入鼻端。

閔清則道:「我有些話想和您單獨談談。」

潘太後會意,把身邊人盡數遣了出去,這才笑問道:「不知是怎麼樣的事情?」

雖然已經下定了決心,可臨到開口,還是有些艱難。

閔清則不是擅於把心思攤開來說的人,對著小丫頭便罷了,對著旁人,實在有些難以啟齒。

若非實在沒了法子,他也不至於來詢問太后。

潘太後知道他的脾氣,看他擰眉細思,就沒追問,轉而去了香爐旁。

兩人不再對視,閔清則的心裡稍微輕鬆了點,再開口好似也沒難么難了。

「您對女子了解頗深,所以想要問問您,不知在什麼樣的情形下,女子雖心儀一人,卻還要拚命躲遠?」

「那得看看這人是怎麼樣的。」太后輕撥著香爐里的灰,「是高還是矮啊,胖還是瘦啊。丑不醜?笨不笨?敗家子還是浪蕩子?你不說清楚我哪裡知道。」

閔清則微微別開臉,不說話。

潘太后回頭看他,「總不會是你吧?」

閔清則眉心輕輕蹙起。

潘太后忍不住笑了。

閔清則的心裡煩亂至極。到了這個份上,他也沒甚可隱瞞的了,索性道:「我知她心裡並非沒我。不知為何卻不肯應了我。」

「是那個八丫頭吧。」太後放下手中之物,拿起帕子擦著手。

閔清則抬眸望向她。

「不用奇怪為什麼我會知道。」潘太后笑著把帕子丟在旁邊,自顧自拿了茶盞細品,「沒見你待誰那麼好過。眼巴巴地帶到宮裡給我們看,還非逼我們給她個封號。說你沒上心,誰信?」

閔清則勾了勾唇角,沒說話。

潘太后覺得嗓子眼兒沒那麼幹了,就把茶盞擱置一旁。

「女孩子心思細膩。倘若她知道你對她有意,且她也喜歡你的話,那麼她拒絕你的可能性也還能有許多個。」

閔清則身子微微前傾,雙手交錯扣攏放在膝上,靜靜聆聽。

潘太后不由笑罵道:「你看你,平時皇帝和你說政事的時候也不見你這麼用心去聽。現在倒是認真起來了。」

閔清則垂眸靜默片刻,輕聲道:「若是可以的話,我想娶她。」

我想娶她。

平淡無奇的四個字,卻是這個男人能夠給與的最誠懇的許諾。

潘太后動容。

她望著天花板上絢麗的圖繪,許久後方才嘆道:「旁人倒是罷了,不過一句話的事兒。娶她卻是要把那時候的事翻出來才行。」

兩人現在是叔侄關係,沒個正兒八經的由頭,這關係去不掉。

「我知道。」閔清則道。

即便前路滿是坎坷滿是險阻,他也不懼。

潘太后聽他這樣說,思量著他既是能夠說出之前那番話,想必已經和那姑娘表明了心意。那麼說,那姑娘即便不知道他的身份如何,最起碼知曉了兩人並非血親。

潘太后輕拍了下椅子扶手,忽地笑了。未再提那許多難處,只笑著說道:「女孩子家不同意,那彎彎繞可是多了。比如,不知你是不是真的很用心。」

閔清則鳳眸半眯望了過去。

「你別以為這不可能。」潘太后微笑道:「喜歡二字,動動嘴皮子,誰都能說得出口。可哪一個是真心,哪一個是假意?若是真心,又有誰能保證這男人只對她一個人說過?就算只對她一個人說過,可這男人到底喜歡的是她的美貌還是她的內在?凡此種種,都是女兒家擔心的源頭。」

潘太后說起此番言論時,頗多感慨,連連嘆息。

閔清則知她想起了諸多往事,低聲道:「對不住。」

「沒什麼。」潘太后搖頭道:「嫁與帝王家,我本也沒指望著一生一世一雙人。他願意守著我護著我,我就心滿意足。其他的我並不強求。不過你們和我們不同。」

當年太子與她這個太子妃,不過是因著皇族和家族才走到了一起。

彼此心底最愛的那個人,都不是對方。

潘太后認真地望向眼前這個她看著長大的孩子,說道:「你既是想好了要和她走下去,那麼總得把話說清楚了才好。女兒家在她這個年紀,已經可以許配人家了。你要好好和她說,莫要隨便蹉跎辜負了人家這大好年華。」

「我明白。」閔清則道了謝后慢慢起身。

走了幾步,他忽地腳步頓住,猛然轉過身來。

「您剛才說過,」他目光灼灼,「外在與內在的事情?」

「是啊。」潘太后笑道:「就算再漂亮的女孩子,也不希望自家夫君是因了漂亮而娶她。終歸還是期盼著心意相通的。」

閔清則薄唇緊抿,須臾后搖頭失笑。

「原來如此。」他無奈地道:「竟是因為這個。」

君蘭醒來的時候,望著空空的屋子,只覺得昨兒晚上那一幕好似做夢一般,甚是不真切。

不過,在她挪動發麻的手臂時,方才發現手中握著那個羊脂玉竹節墜子。恍然記起,昨兒那事居然是真的。

九叔叔竟是真的回來了。

而且……

還做了那樣的事情,說了那樣的話。

君蘭獃獃地躺在床上,心裡一時暖意上涌,一時又寒意透體,冷徹心扉。

但是九叔叔的歸來還是給了她莫大的鼓舞。在床上躺了好半晌,掙扎了許久后,她倒是覺得身體好了不少。這便穿了衣裳,下了床。

姑娘已經病了好些天了。看到她能夠出屋,蔣夫人太過高興,手一松,差點把端著的粥碗給打碎。幸好及時回了神,這才把碗好生接住。

君蘭上前扶了她一把,歉然道:「這些天讓您擔心了。」

「沒事。沒事。應該的。」蔣夫人高興得說話都磕巴起來,把碗擱到屋裡后,拉著君蘭的手上下不住打量,「姑娘覺得好些了么?想吃什麼?」

看了眼碗里的清粥,蔣夫人扶了君蘭坐下,急急說道:「我再讓人給您煮一碗雞肉粥。」

先前幾天的時候,君蘭起不來身,懨懨的沒有精神,油葷丁點不能沾,雞肉粥根本克化不了。現下能起來了,想必就能多吃點了。

君蘭趕忙去攔她,「不用這麼麻煩了。我吃點這些就好。」

蔣夫人快步往外走著,「不麻煩不麻煩。一會兒的事情。」

沒多久,盛嬤嬤也趕來了,看著姑娘大好,直接激動地抹了眼淚。

盛嬤嬤與蔣夫人高興地忙裡忙外。

君蘭在屋中卻是食不知味。

沒人的時候,她悄悄抬指撫了撫自己的唇角,心裡高興至極,也難過至極。

她想要說,九叔叔,我也很喜歡你,我們在一起吧。

可是說不出口。

萬一九叔叔喜歡的只是「君蘭」呢?

她覺得自己好像把別人的幸福偷來了一樣。

不光是愧疚感,還有心裡發堵發悶的那種難受的異樣。

她……

終究不是真正的閔君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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