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塗呀,真是瞎了眼,怎麼就……憋屈呀。”

“‘人精’,你把老子害成這樣,不得好死呀。”

“樹梅,跟着我這麼多年,沒讓你享什麼福,倒是跟着擔驚受怕不少,我對不起你和孩子呀。想想當年你……”

丁守誠嘟囔一會兒,喝上幾口,接着又開始喃喃,然後再喝。隨着時間推移,他的舌頭大了好多,說話也斷斷續續。

只要父親在那好好坐着,丁馳倒不擔心父親喝壞,便靜靜的隱在樹後,傾聽着那些苦澀回憶和深深自責。

過了半個多小時,丁守誠收起地上紙張,揣進懷裏,醉眼迷離的說:“樹梅,想說的都寫在這上面了,到時記得拿出來,那樣你們娘仨就不受牽連了。嗚……”

聽到哭聲,丁馳提高了警惕。

“咕咚咚”猛灌幾口,丁守誠決然起身,摔出酒瓶,嘶喊着“永別了”,向着林外坡頂衝去。

哪能再容閃失,丁馳疾步橫穿過去,雙臂死死抱住父親:“爸,你不能死。”

本就醉步踉蹌,再被這麼一撲,丁守誠直接倒在地上,把兒子也帶倒了。此時他腦中一片混亂,根本弄不清所以然,嘴裏胡亂叨咕着:

“不,不疼。”

“低,真夠低的。”

“到底是地底下,全,全是土味。”

“閻王佬在哪?休,休班了?該不會也,也躲債去了吧?呵,呵,有意思……”


“閻王佬,勞資來了,快,快出來迎……迎接。”

“威,威武,威……”

“死了,死了,一死百了。”

丁馳既好氣又好笑,用力移開壓着的魁梧身軀,坐在那裏喘了幾口,才搖晃着對方:“爸,爸。”

丁守誠扭轉頭,醉眼乜斜:“牛頭馬……面……我兒子。你,你怎麼也……?不行,你得回去,得……得把你調回去。這裏不好,這太冷……太冷了。回去好好照……照顧你媽和妹妹,她倆肯定……”

“爸,瞎說什麼?你沒死。”丁馳板起了面孔。

“沒,沒死。能,怎麼能沒……地下也,也會有太陽?我,我真沒死?”丁守誠四外張望,眨巴着眼睛。

“你根本就沒跳。”說到這裏,丁馳又補充道,“你沒跳成,是我把你攔下了。”

“我……我,嗚……你讓我死,我沒臉活了,丟死人了。”丁守誠捂住臉頰,哭了起來。

丁馳“哼”了一聲:“你要怕丟人,就別這樣了好不好?咱倆馬上回家。”

“回,回家。”身子直起一半,丁守誠又跌坐在地,“我不能回去,否則他們又不走了。你回吧,帶上她們娘倆先……先躲躲,等我跳下去,到時你們把這張紙拿出來,就沒事了,沒事了。”

“你……”丁馳緩緩站起來,沉聲道,“反正今天我也在那上面簽了字,即使你不在,他們也會找我。”

丁守誠立即頓足捶胸:“你糊塗呀,那本來就是糊塗帳,就是咱們被……”

“回不回?”丁馳問道。

“我本來想着一死了之,想着把糊塗帳也帶走,不給你們留下痛苦和麻煩,可現在你卻……唉。”又自嘆息一聲,丁守誠雙手撐地,搖搖晃晃站了起來。

“走吧,爸。”丁馳給父親拍了拍身上灰土,挽起了對方胳膊。

丁守誠邁出兩步,又轉頭道:“本來就脫不了麻煩,現在你又一腳踩進來,這不是沒事找事嗎?”

“不要總想着死,那是對親人最不負責任的表現。”情急之下奚落一句,丁馳又安慰道,“放心吧,會有辦法的。”

丁守誠老臉更紅,說了句“我不會死了”,跟着兒子走去。

出了樹林後,路上偶爾還有行人。

擔心別人笑話,丁守誠先是雙手擦了擦臉,然後便推開兒子,邁着方步走去。可心願雖好,怎奈酒精麻醉,差點就摔倒在地,只好任由兒子攙着,低頭前行。

身上駝着一個死醉死醉的人,而且丁守誠本就骨架很大,丁馳倍感吃力,關鍵過去這十多小時根本就沒閒着。

歇歇走走,用了差不多半個小時,丁氏爺倆纔到了坡下。

扶着父親坐下,丁馳邊喘粗氣邊回頭,望着北坡坡頂,望着父親前世曾經縱身一躍的所在。

丁馳記的清楚,在前世的時候,清明當天下午接到鄰居電話,說父親出了點兒事。等他從學校趕到醫院時,父親早已是病牀上的“紗布人”。欠了一堆外債,也僅換回了一個身、腦皆廢的癱子。從那之後,丁馳再未到過北山,但血淋淋的場景已然映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走吧。”丁守誠眼中閃着淚光,輕輕拍了拍兒子。

謝天謝地!悲劇沒有重演。想到這次有驚無險,丁馳臉上漾出濃濃的欣慰,也不禁後怕:幸好早來一步。 老爸醉洶洶的,自是沒法坐自行車,於是丁馳打了一輛出租,連人帶車全都拉上。正是中午吃飯時間,院裏沒什麼閒人,丁氏父子順利回到家中。

擔心父親說禿嚕嘴,丁馳搪塞了一句“喝多了”,便把父親安頓到了主臥。

儘管對丈夫不滿,但跟“醉鬼”理論不清,池樹梅也只是哼了聲“等着”,獨自生着悶氣。

午、晚飯只有娘仨吃,誰都沒有說話,氣氛很是沉悶。

丁守誠一直在在呼呼大睡,中途倒是上了一趟廁所,否則就得去醫院了。

晚飯匆匆摞下碗筷,丁馳又要鑽回書房。

池樹梅適時說了話:“小馳,明天一早就回學校,家裏事不用你管。”

“媽,我要管,我有辦法。”丁馳回道。

“你有什麼辦法?他們現在是走了,可……”

“叮咚”,門鈴聲起,打斷了池樹梅的話。

母子三人對望一眼,都猜到了同一撥人——金老三。

“大哥,在家嗎?是我。” 你是我的絕色老公

聲音這麼熟?甄—英—明。做出判斷後,丁馳皺眉起身,快速回了書房。

略一遲疑,池樹梅起身走去,拉開屋門,擠出一絲笑容:“英明來了。”

一個謝頂男人走進屋子,正是甄英明。掃了眼屋子,甄英明嘆息一聲,“唉,遇上這樣的事,真是遭心,大哥有家不能回,就留你們娘倆在,什麼事都得大嫂頂着,太難爲你了。”

池樹梅沒有順話講,而是直接詢問:“英明,有事嗎?”

甄英明坐到沙發上,再次嘆氣:“唉,我聽說債主上門了。大哥大嫂多麼好的人,咋就攤上了這樣的事?還是太善良了,老實人吃虧呀,我們老哥倆性格一樣。現在大哥不在家,小馳又是高考節骨眼,聽說那孩子學習也下降不少,這日子真是不好過呀。”

“有什麼事就說吧。”池樹梅無心聊天。

“大哥出去躲也是沒辦法,否則非讓債主打個好歹的。我這段時間吧,家裏爛事也挺多,一時半會兒也抽不開身,這還是……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呀。”說到這裏,甄英明伸手入杯,掏出一沓紙幣來,“大嫂,這錢你先拿着,也不多,應應急。”

池樹梅不是沒見過大錢,但此一時彼一時,現在這些藍色大票無疑是“鉅款”了。她本能的想要推辭,可說出的話卻成了另外的意思:“英明,太謝謝你了,真是雪中送碳呀。我馬上給你打借條。多少的利?”

“大嫂,說什麼呢,我和大哥誰跟誰,怎麼能提利息呢?不但不要利息,就是這五千也不用還,給你們的。”甄英明吧咂着嘴,把紙幣硬塞了過去。

“不行,這可不行,誰的錢也不是大風颳來的,必須得還,必須要打條。”池樹梅直接又拿起了紙筆。

甄英明猛的站了起來:“大嫂,你要再這樣,我就走了。現在你家有難,我力所能及幫一點兒,這是兄弟情分。要是你們不拿我當兄弟,以後我再不登門,算我沒有這個大哥。”

“這……”池樹梅一下子楞在當場。


太陽從西邊出來了。甄英明連着多半年不登門,還把女兒從縣一中轉走,都恨不得登報申明“斷絕關係”了。不曾想今天卻又上門,不但不要利息,就是本金也不要,這也太反常了吧。

“大嫂,你這是不信,那好,錢我留下,人馬上走。”甄英明說着,邁動步子。

“不,實在謝謝你……你是不有什麼事呀?”池樹梅這才反應過來,趕忙追了上去。

本已抓上門把手,甄英明又轉過身來:“沒,也沒什麼事。”

聽話聽音,池樹梅馬上表態:“有什麼事就說吧,只要是我們能做到的。”池樹梅語氣不免露怯。

甄英明微微一笑:“這事你們肯定能做到。其實也不難,就是我要再次聲明一下,以前我們老哥倆說的事就是玩笑,根本做不得數。”

“能做到?快說,什麼事?”池樹梅追問道。

“就是,就是我們……”甄英明欲言又止。

“我來說吧,你是說‘娃娃親”不算數了。”丁馳適時出現在客廳裏。


“什麼,你要退婚?”池樹梅後退一步,緊緊盯着甄英明。

“嫂子,那本來就是玩笑,是我們老哥倆酒後戲言,根本做不得數。再說,都什麼年代了,‘娃娃親’完全是封建陋習,更沒有任何法律效力。” 只要渣得好,天天修羅場


池樹梅還要爭取:“我也知道結婚必須走法律程序,可那畢竟是多年前定下來的,兩個孩子也……”

“不行,必須退,沒得商量。”甄英明語氣非常堅決。

丁馳向前走了兩步: “退婚不行。”

“不行也得行。”甄英明同樣上前一步。

丁馳挑了挑眉毛:“甄英明,你好像變了一個人,不,你本就是這樣的變毛雞。”

“變……特麼的,你怎麼說話?小崽子,你爹也不敢這麼跟我說。”

與對方的怒目而視不同,丁馳神情輕鬆,語帶譏誚:“在我剛記事的時候,有一個人經常到我家,成天圍着我爸轉,簡直就是一個跟屁蟲,‘大哥’長‘大嫂’短的,還多次提出要結兒女親家。那不要臉的勁頭,就差直接喊我父母‘爹媽’了,簡直……”

“閉嘴。”甄英明吼道,“特麼的,此一時彼一時。現在也不看看,你家是個什麼爛包樣,窮的屌蛋精光,還想娶我家閨女?癩蛤蟆吃天鵝肉,癡心妄想,想也不要想,退婚,必須退婚。”

“你……”儘管氣的掉淚,但池樹梅還是好言道,“英明,兩個孩子玩的那麼好,怎麼能說退就退?”

“得得得,甭說沒用的,這婚必須退。”停了一下,甄英明又抽出一沓紙幣,摔到桌上,“再給五千,一共一萬,怎麼樣?人得知足,不要得寸進尺,不能不要臉。”

“是你不要臉。退婚絕對不行。”丁馳回過之後,語氣忽然一轉,“必須是我休她。”

“什,什麼?”甄英明氣得手指抖顫,根本不相信自己耳朵,“你,你再說一遍?”

“我說我要休掉你閨女,要跟你這反覆無常的小人劃清界線。”丁馳朗聲道,“以前你見我家有錢,就死命巴結,就想拿閨女做交易。其實我一點都看不上你閨女,更看不上你這個厚顏無恥的小人,只是礙於父母的面子,我才一直忍着。唉,現在我是手頭緊,否則都打算給你個仨瓜倆棗的,請你放過我和我們家。”

“我……我……”甄英明牙齒打顫,氣得說不出話來。

丁馳完全就是氣死人不償命的架勢:“其實我爸也根本沒那個意思,只是不好意思當面講出來,還是太善良了。人一善良呀,這狗就上來了,什麼‘人精’呀,‘陰名’呀……”

“哈哈,說的好,說得好。”一陣大笑響起,丁守誠到了客廳,“這幾年讓這臭狗屎薰壞了,弄得我眼睛也不好死,腦子也不靈光,還是我兒子會做事,終於把臭狗屎甩出去了。”

“你,你們……”甄英明氣得都要吐血了。

丁守誠大手一揮:“老婆,送客。不,打掃臭狗屎。”

“唉,送,打掃……臭死了。”池樹梅掛着淚花的臉上溢出燦爛笑容,快步打開了屋門。

“媽,拿這個,用完立馬扔了。”丁慧適時取來一把掃帚,還誇張的捂起了口鼻。

“丁,丁守誠,你們全家都……等着。”甄英明腳步踉蹌,跌跌撞撞的撲了出去。

“忘拿臭錢了。”

“咣”,

“臭死了,臭死了。”

“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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