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貴倒吸一口涼氣。

跟了世子爺這麼久,還從來沒有看到他如此生氣過。

以往,再如何生氣,也顧著面子,甚少在眾人面前發怒。如今,這位奶奶是把世子爺最壞的一面全勾出來了。

這東院奶奶,也真夠有本事的。

雖然,下場恐怕會很慘,不過,世子爺總不至於殺妻吧!如此想著的福貴再看看朱承平那張鐵青的臉,又有些不確定了。

「姑娘,快起來,快起來,世子爺來了。」

謝宛雲聽到這個消息,有些詫異。

記得前一世,他不是被那柳如月成功地留在了西院嗎?而她,整整等了他一夜,氣得她將新房裡的東西全給剪了碎片。

這,當然又成了她的罪狀之一了。

沒有想到,這一世,他竟然來了。

想到馬上就要見到那個人,謝宛雲突然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她緊緊地捂著胸口,那裡又酸又痛,彷彿有上萬根針在扎著她的心窩似的。

她蒼白著臉問道。

「沒有跟他說我已經歇下了嗎?」 「說了,可是,世子爺還是讓人通知說在書房等姑娘。」

春歌回到。

她也是才剛爬起來,只著了中衣,髮絲凌亂,眼帶睡意,不停地打著哈欠。

秋痕卻是已經俐落地穿好了衣服,等候謝宛雲的吩咐。只是,看到謝宛雲的蒼白得跟鬼一樣,秋痕不禁有些擔心了。

「姑娘,可是有哪裡不舒服?要不要我讓人……」

「不!」

謝宛雲尖聲道。

話落,看到秋痕詫異的眼神才意識到她的聲音太大太緊繃了。

以為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沒有想到,要真正面對的時候,這個身體彷彿不是她的一般,那種打從心底里升起的寒意、憤怒、仇恨,還有,那種過往的那種刻入骨子裡的愛戀、心痛,一瞬間,彷彿全部被帶到了這個身體一般。

只是前世的殘留感情而已。

並不代表著什麼。

都已經認清了那個男人的真面目。

若是再一次陷入,那謝宛雲,你就不僅僅只是蠢了,你是犯賤,自找罪受,活該,人作孽,尤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謝宛雲閉了閉眼,深深地吸了口氣,讓心底翻湧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情感平靜下來。

她,現在是新的謝宛雲。

她,再不會愛上那個男人。

她,要擺脫前世那悲慘的命運,為她,為家人,為愛她的所有人迎來一個滿滿的春天,再不是如同冬天那般冰天雪地,毫無希望的人生!

她能做到!

她必須做到。

再睜開眼時,謝宛雲又恢復了原本的從容平靜,她吩咐道。

「命人打水來,服侍我梳洗。」

沒有想到,這個時候,謝宛雲還要先梳洗,春歌勸道。

「姑娘,今天就算了吧!不要讓世子爺久等了。」

謝宛雲卻只是命令道。

「快點去吧!」

這個男人,最不喜歡女人身上有著奇奇怪怪的味道了。與其到時候被他逼著洗,不如她自己自覺一點。

但真的只是因為如此而已嗎?

謝宛雲的心裡清楚,也許,是因為她也還不想這麼快地見到這個男人吧。

明明,她心裡頭恨得要死的男人,她卻不得不取悅他。因為,他的態度將決定她在侯府的地位,她不能跟他鬧僵,絕對不行。

謝宛雲彷彿催眠一般地警告著自己。

砰砰砰——

敲門聲響起、

「世子爺來了,開門。」

春歌、秋痕對視一眼,面面相覷,最後,秋痕咬了咬牙,將門開了,走了出去,又帶上了門,給朱承平行了一個禮。

「世子爺,請稍等,姑娘現在不方便見客。」

「見客?我是客嗎?」

朱承平的忍耐到達了極點,他一腳踢開了門。

隨後,呆了,滿腹的怒火因為這突發其來的意外狀況全熄了。

只見謝宛雲正坐在浴桶里,露出一截美背,雪白的肌膚不同於柳如月的略顯不健康的透明,而是泛著粉色的光澤,在燈光的反射之下,誘人至極,像朱宛雲曾經見過最美的那種無瑕粉玉一般,讓人有想要觸摸一把的衝動。

不自禁的,朱承平的喉嚨滾動了一下。

下一個反應就是一腳將福貴踹了出去。

謝宛雲的身體僵住了,恨意成海,在她的心中掀起了滔天的巨浪,洶湧的恨海一波一波地衝擊著她的心靈,幾乎要將她整個淹沒了。謝宛雲苦苦地守著心中的那最後一絲的清明,不讓它被恨意整個吞噬掉。

若是由著那股子恨意發酵,她怕她會忍不住拿起一把刀,破開了那個男人的心臟,看看他的心終究是紅的還是黑的?

如果不是黑的,為什麼會忍心那樣對待一個愛他的夫人,他的結髮妻子?

她那時明明那麼愛他,從來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他的事啊?

為什麼?

這是為了什麼?

這是她心裡永遠的結,但即使是他,也不可能給她答案了。因為她所經歷過的一切,只有她知道,沒有任何人知道。

而現在,他是她的夫君。

如果她給了他一刀,那她的一輩子就完了,她摯愛的家人也許會淪落得比上一世更加悲慘的境地。

不,上一世為了她的驕傲,她把他們的心凌遲成片。

這一世,難道又要為了她的仇恨,拉他們一起下地獄嗎?

不,地獄這種地方,她一個人呆著就好。

她愛的人,應該在明媚的春和,伴著和風,賞著嬌花,一世幸福才是。這一輩子,她就算是身在地獄,化身為厲鬼,也會守護著他們的幸福。

所以,她閉了閉眼,警告自己。

你絕對不能失控,絕對不能。

如果你失控了,這一世,你同前一世又有什麼區別?

在反覆警告過自己之後,謝宛雲終於緩緩地回過了頭,看到了那個她愛過、恨著,卻又不得不和他相依的男人,那眉、那眼、那找遍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個人的絕世風姿,剎那間,時間彷彿又回到了過去,她第一次見到朱承平的時候。

那時,她是在第二天的早上才見到朱承平的。

第二日,照規矩,新婦要去給婆母敬茶,謝宛雲自然是一個人,而對面來的如月,卻走在一個男子的身邊。她的腳步慢,男子體貼地放慢了腳步,配合著她。

謝宛雲知道,這個男人,就是自己的新婚夫婿了。

她冷笑,這個時候,那個男子抬起了頭來,見到那個男子的瞬間,謝宛雲有一種被雷擊中的感覺。

明明是這麼可惡,帶給她這麼大羞辱的男人,但是,只是一眼,她就心動了。

他一身紫袍,帶著金冠,身姿挺拔,面龐如玉,眉如山,眼如墨,他由上至下俯視著她,明明近在咫尺,卻好像遠在天邊,如同一個神祗,主宰著眾生。

真是可笑的少女情懷啊,不過是一副好皮囊而已,竟然就被迷暈了頭。當時,怔怔地看著他,她忘記了一切。

直到柳如月笑著給謝宛雲福了福,道。

「姐姐好。」

她才從沉醉中驚醒,臉頓時紅得似天邊的晚霞一般,可是,心中卻突然之間充滿了喜悅。

這就是她的夫婿嗎?她從來不曾見過這般出色的男子,所有的不甘全部消失了。平妻也好,什麼也罷,只要能呆在這人男子的身邊,她總是願意的。為了他,她願意付出一切,甚至,放下她的驕傲。

當時的謝宛雲是真的這麼想的。

也竭盡全力地付出了所有,明知道他是利用她,明知道他根本就不愛她,她也無所謂,只要他能得到他想要的,她真的什麼也無所謂。

可是,她沒有想到,她要付出的不僅是她自己的命。

還有,他和她的孩子的。

她也沒有想到,她沒有死於錢氏和柳如月的算計之下,卻死在了自己最愛的人的手裡。她終於知道,付出一切這種話,她給的太輕率了。

這麼慘痛的代價,她付不起。

真的,付不起。 朱承平沒有想到會看到這樣的謝宛雲。

她很美,尤其是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因為浸在水裡,黑鴉鴉半濕的發垂在胸前,若隱若現的玉峰格外地誘人,潤澤得彷彿有光芒在上面流動的沒有一絲瑕疵的肌膚,讓人移不開視線的亮麗五官,沒有傳統意義上的溫婉秀麗,卻是如此地奪目。

但最吸引朱承平的,卻是她的眼。

他從來沒有看到一個人的眼裡包含著這麼多,這麼濃烈的感情,這些複雜交織的感情在她的眼裡變幻著,像一團熊熊燃燒著的火焰,灼熱了他,燃燒了他。

是恨嗎?

可是,比恨似乎要複雜。

是愛嗎?

不,同那些愛慕著的他的蠢女人的目光不一樣。

朱承平發覺被這種眼神所吸引了,無法將視線從這個他本來毫不在意的女子的眼裡離開。

這,就是他原本要娶的妻子嗎?

這樣如火般熊熊燃燒著的女子,他還是第一次看到。

然而,就在朱承平想要繼續看下去時,她的眼神卻一下子變得如同千年寒冰一般,又好像萬年的古潭,寒得讓人的心都跟著冷了下來。

但那也就只是一下子。

再看時,她又不一樣了,她的眼神變得如水一般平靜、淡然,臉上,卻綻出了如同春花一般的燦爛笑容,剎那,又絢爛了朱承平的眼。

這世間竟然有這樣的女子存在,如火、如冰、如水、如春花,短短的時間內,她的氣質變換了數次。

最後,對著她的是一張如花嬌顏。

究竟,哪一個才是她的真面目?

朱承平有些迷惑了。

朱承平不知道,謝宛雲是用了怎麼樣的自制力才能將這樣的笑容定格在了臉上,她不能從開始就同他鬧僵,不能從開始就同他搞砸,如果這樣,她在這府里會再也沒有立足之地。她不絕、絕對不能。

緊緊地掐著手心的指甲帶來的疼痛是將她從過去的情緒中拉出來的良藥,她的鼻間隱隱聞到了血的味道,她不但沒有鬆開手,指甲反而捏得更緊,讓它流得更多一點,好讓這顆心更清醒一點地記著。

這僅僅只是一個披著人皮的禽獸、惡魔。

她,可以討好他,可以服侍他,可以利用他,但她的心,這一輩子,卻絕對不會再交給他。

同樣的錯誤,犯一次,可以說是無知。

犯兩次,就是無藥可救了。

與痛楚相伴的,是她前所未有的清醒的頭腦。她笑著,嘴角試著彎起了一個弧度,十分完美,一點兒也不困難。

這一幕,她已經想象了百回千回,對著鏡子練習了千回百回,就是為了這一天。

她會做得很好。

她柔聲道。

「世子爺,我馬上就好。能不能勞煩您出去稍稍等我一下?」

說畢,臉兒微垂,顯出幾分新嫁娘的羞澀。

只有那留下深深的指甲印的掌心能證明,事實,並非如此。羞澀?在做了數年夫妻之後,怎麼還會為全這麼一點兒肌膚被瞧到而羞澀呢?

朱承平卻不但沒有出去,反而命令所有的人都退了出去。

他深沉地看著她。

她笑得這樣好看,如同怒放的春花。

她的語氣是如此地溫柔。

這樣的她,也是好的。但不知為何,朱承平卻有些微微地失望。那個如火、如冰的她,不見了。

這樣一張臉,彷彿帶著一層面具似的。

她在演戲,對著他的丈夫演戲。

為什麼?

為什麼要對他隱藏她自己?

明明,他應該是她最親近的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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