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子搖搖頭,“除了你們兩個,我只見到過兩個外鄉人,就是剛剛那兩個,其餘的兩個我沒見着。你也看到了,現在這個寨子啊,徹底的成了蛇寨了!”

“蛇寨?”

“恩,蛇寨!”瘋子笑了下,帶着幾分蒼涼,“特麼的,蛇寨!寨子裏的男人,都是蛇了。”

“沒有啊。”我愣了下,“不是有很多男人嘛?那個族長,他也是人啊。”

瘋子搖搖頭,“你們外鄉人,不知道,蛇這種東西,一旦成精了,就能自己放蠱了。你知道養蠱人最怕的是什麼嗎?”

“養蠱人?”我和柳依依都站在原地有點斯巴達了。 “吳院長。”我決定徹底把話說開,“你是不是,想讓左左夢見小花,這樣你就可以看見小花的幻影?”

吳院長臉上最後一絲血色,都沒了。

“你……你怎麼會知道……”她顫抖着嘴脣。

我的心,宛若跌倒谷底。

如果說,之前我還只是懷疑,此時吳院長的反應,是讓我終於確定了。

我的心跟浸入冰水一樣發涼。

之前的我,心裏還存着一絲僥倖,不願意相信,吳院長會做出這樣的事來。

畢竟在我的心目中,吳院長是一個溫柔和慈愛的人,對孤兒院的孩子,她一向是視如己出,我真的不敢相信,她竟然會這樣利用左左。

要知道,左左還是個孩子啊!

“吳院長。”我眼睛微紅,“我覺得,你還是把左左送到別的孤兒院把。”

吳院長身子猛地一震,看着我,連連搖頭,失魂落魄道:“不……小淺,你在說什麼,我是不會送走左左的!他走了,我還怎麼見到小花!”

我這才意識到,吳院長此時已經徹底魔怔了。

“吳院長!”我氣得流淚,“左左是個孩子,是個人!他不是你用來見到小花的工具!”

不知是不是我的話有些太直接,吳院長面如土色,但還是咬着脣道:“我不過是利用一下他的能力!夢見小花,對他一點傷害都沒有!”

“是,這對他是沒有傷害。”我無奈,“可你就是在利用他,這一點沒有任何改變。不僅如此,你也該知道,你看到的那個小花,根本不是小花,只是左左夢裏的一個幻——”

“你給我住口!”吳院長突然崩潰地尖聲地打斷我,“那就是小花!我看見的就是小花!”

看着吳院長已經喪失理智的樣子,我腦袋裏轟的一聲。

不行。

吳院長已經徹底陷進去了,這樣下去,她真的會分不清現實和幻覺的!

我心裏正想着,到底如何能將左左送走,可突然間,我看見眼前原本憤怒的吳院長,盯着我身後的某一處,臉色驀地緩和下來。

我愣住,還沒來得及反應,就看見吳院長,癡癡地朝着我身後走去,喃喃出聲。

“小花……你來了……”

我頭皮一陣發麻,僵硬着身子,緩緩轉過頭去。

只見客廳旁邊昏暗的走廊裏,一個嬌小的身影,正筆直地站着。

一身碎花裙子,梳着羊角小辮,清秀可愛的面容,烏黑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我和吳院長。

我倒抽一口冷氣,只覺得自己幾乎要摔倒。

是小花。

左左,真的夢見小花了。

和我的驚慌失措不同,吳院長真個人,面露喜色,一步一顫地走到那個“小花”身邊,蹲下身子。

“小花……”她喃喃道,“昨天媽媽沒看見你,你想媽媽了嗎?”

我腦袋裏,轟的一聲。

果然,吳院長一直以來,都在故意讓左左夢見小花。

對於吳院長的詢問,那個“小花”,點了點頭。

我怔住。

爲什麼這個幻影,還會有反應?

這時,那個“小花”突然擡頭看向了我。

看見已經死去的小時候玩伴,突然以實體出現在我面前,我心裏真是說不出的詭異。

我還來不及收拾一下心情,不想那“小花”,突然開口了。

可不知爲何,她開口的時候竟沒有聲音。

我反應過來,是因爲左左沒有聽過小花的聲音,所以夢不出來。

我只能夠勉強根據這個“小花”的口型,辨認出她在說什麼。

哈?米?波?波?

我疑惑不解,不明白這個“小花”想給我說什麼。

可就在這時,我突然聽見,那個“小花”身後的走廊裏,傳來一陣聲音——

啪嗒,啪嗒。

似曾相似的腳步聲。

我突然覺得,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我突然知道,那個“小花”想跟我說什麼了。

她是在說——

海綿寶寶。

難道,今天左左又夢見了海綿寶寶?

其實海綿寶寶並不可怕,說起來,還沒有看見這個“小花”可怕,但不知爲何,我心裏頭,總有一種隱隱的不安感。

這時,那個海綿寶寶已經近了,我都可以看見,“小花”背後的走廊上,印出一個方方正正的影子。

我屏住呼吸,等着那團熟悉的黃色映入眼簾。

可當我看見從走廊裏出現的海綿寶寶時,我忍不住驚叫一聲。

不只是我,就連吳院長,都嚇得直接摔到地上,臉色蒼白地尖叫道:“這、這到底是什麼怪物!”

不怪吳院長,把這個海綿寶寶當做怪物,因爲它,的確真的,太像一個怪物了。

原本黃色的海綿寶寶,現在是一團紅色,它右邊的眼睛上,插着一隻巨大的剪刀,將它的大眼睛生生撕裂,鮮紅的血液,從受傷的眼眶中不斷地流出,流了一地。

曾經可愛的娃娃,此時看起來,只讓人覺得猙獰可怖。

我腦袋裏一片發懵,才終於反應過來。

是因爲今天白天,左左眼睜睜看着自己的海綿寶寶,被別的孩子用剪刀剪壞。

在孩子的世界觀裏,這就是海綿寶寶“受傷了”。

所以在他的夢裏,他直接夢到了,一個血淋淋,手上的海綿寶寶。

那個海綿寶寶,彷彿還有生命般,感受到眼睛傷口的疼痛,掙扎地朝着我和吳院長走來。

“救、救命……”

嘶啞難聽的聲音從海綿寶寶的身體裏發出,讓我如冷水澆頭,一下子清醒過來。

“快跑!吳院長你快跑!”我趕緊吼道。

我們現在,還不能確定,左左夢裏出現的這些東西,到底有沒有傷害人的能力,但我們不能掉以輕心。

我掙扎地爬起來,想去把左左從夢裏叫醒。

可不想,我還沒來得及跑到門口,那海綿寶寶,就突然擋在了我的面前。

“疼……舒淺姐姐……疼……”那個海綿寶寶,晃晃悠悠地朝我撲來,一股濃郁的血腥味撲鼻而來。

我這才真的嚇壞了。

“你走開!”我掙扎地想要躲開,可那海綿寶寶的身體,如此巨大,一下子就擋住了我所有的去路。 瘋子點頭,說:“養蠱,其實就是培養毒蟲,蠍子,蛇,是最常見的蠱蟲。而養蠱人必須用自己的血肉餵養蠱蟲,才能讓蠱蟲聽話,養蠱人最怕的,其實就是反噬。蠱蟲嗜主,那就完了。這寨子裏有一條巨蛇,本來是別人養的蠱蟲,可是那蛇吃掉了自己的主人,然後又盤踞山林裏,慢慢的,長成了一條巨無霸的蛇精。本來,蛇精也沒什麼害怕的,這些苗人啊,別的本事沒有,但是抓蛇的本事很高明,再大的蛇,他們也不害怕。不然也不能在這種地方紮根生活了。”

我聽着這個瘋子說的話,心裏一個個的疑團都生了出來,這個瘋子,他說他們苗人,難道,這瘋子不是苗人?不是這個寨子裏的?

我看着瘋子,說道:“你不是苗人?不是這個寨子裏的人嗎?”

瘋子聽了我的話。低頭嘆了口氣,半晌,他說:“我是漢人,是個……警察。”

“啊?”我和柳依依都愣住了。

瘋子讓我們找地方坐下。

這個山洞並不算大,裏面擺滿了各種生活用品,還有一個茅草鋪成的牀,沒有凳子,很簡陋。

我和柳依依無奈,只能坐在一個凸起的石頭上,幸好這石頭並不冷。柳依依腿上的褲子都破了,白皙的皮膚上露出一道道的血痕。

“疼不疼?”我看柳依依。

柳依依搖搖頭,“沒事。”

我們兩個看向那個瘋子,聽說這個瘋子以前是個警察,我和柳依依兩個人都放下心來。

瘋子說:“苗人和漢人。不能通婚,如果要結婚,女方要麼就是要完全從家族中隔離出去,要麼就是男方嫁過來,接受苗人的洗禮。我和蘭心,那時候已經偷偷相戀兩年多了,我有一次在附近山上執行任務。抓捕一個販毒的罪犯,結果掉進了他們苗人做的陷阱裏,正好蘭心經過,把我拉了上來,那時候我們開始認識,然後我對她一見傾心,她真的很漂亮,像是大山裏的仙女一樣,純淨沒有任何的浴望,清秀脫俗,不沾染外面社會的浮躁和虛榮。我第一次見面,就喜歡上她了……”

這瘋子說着說着,眼淚都流了下來,看他說的那麼煽情,我真的就不忍心打斷他了,其實這些什麼戀情什麼的,我實在不想聽,我就是想知道這個寨子是怎麼一回事,寨子爲什麼變成了蛇寨了。但是看瘋子的樣子,我還是忍了吧,聽他把話說完。

瘋子繼續說着:“我開始經常藉着執勤的名義,往這個寨子裏跑,後來一次調動的機會,我就主動的要求調到這個轄區來,進行督導,這裏算是自治區,但是也得接受省裏的督導,所以我那時候調過來。權利還是挺大的。我經常來寨子裏和蘭心聊天,和她約會,相戀將近兩年,我們決定結婚。可是,結婚的時候,她的族長,就是那個混蛋,他反對蘭心嫁給我。我們多方努力,最終,蘭心的父母說,可以先讓我入贅到寨子裏,等三年,三年時間一到,我和蘭心就可以自由了。想要留在寨子裏也行,想出去也行。當時我想都沒想,立即辭了工作,嫁入了這個寨子。本來,一切還挺好的,雖然寨子裏沒有電什麼的,可是生活的很自然,我身體也比以前健康了許多,算是有得有失吧。”

“我和蘭心成親了,蘭心也懷孕了,我那時候也發現,這個該死的族長,當初之所以反對的那麼厲害,其實並不是什麼族裏的規矩,而是族長這王八蛋也喜歡蘭心,想要蘭心,本來他權利的確挺大的,但是我以前在當地警局做督導,他也不敢拿我怎麼樣,等我辭了職之後,他就經常的爲難我和蘭心,這也就罷了。關鍵是,那一年,蘭心懷孕待產,村子突然出現了蛇瘟,類似一種蛇毒樣的瘟疫,村子裏的人很恐慌,那個該死的族長就說,是蘭心腹中的胎兒惹怒了蛇神,他說我們的孩子是個孽種,如果生下來,整個寨子的人都會死。然後,那天晚上,我被人給綁了起來,而可憐的蘭心,則被寨子裏的人給拖了出去,他們打死了我的岳父岳母,然後把蘭心綁在火堆上,要燒死蘭心和她的孩子,說是獻祭給蛇王……”

說着說着,瘋子就趴在地上大哭了起來。

我和柳依依對視了一眼,沒說話。這種看似荒唐而殘忍的行爲,在這種地方發生,實在是太正常了,別說是這種山旮旯裏,就算是外面大城市裏,因爲拆遷和各種事情,導致人死亡的事情還少嗎。

哭了一會。瘋子抹了下臉,他說:“那天晚上,本來我也不能活的,但是,蘭心在被燒死的時候,真的有一條巨蟒出現了,就是我跟你說的。那條反噬主人的蛇蠱。巨蛇很大,突然出現,把整個村子的人都嚇壞了,而蘭心,蘭心她……她變成了惡鬼,蛇王身邊的惡鬼!當時,蘭心都已經要生了,她親眼看到自己的孩子掉在了火堆裏燒死,她可能真的是怨恨極了吧,再加上那條蛇王也有點本事,反正是,現在,蘭心成了惡鬼,而那條蛇王。佔領了整個村子。蛇王身上掉下來的小蛇,鑽進了村子裏那些男人的身上,進入了他們的腦袋裏,控制了整個村子的男人,男人們強健村子裏的女人,然後女人就會生下那一窩窩的肉球,裏面是一條條的蛇精。人與蛇的產物!整個村子,現在已經徹底的淪爲了蛇窩了!我那天晚上趁機逃脫,因爲族長是第一個被控制的男人,我當時還聯繫其他的人,想要把族長和那蛇王給殺死,苗族人抓蛇的本事很高明,可是……可是蘭心她……她太厲害了,她完全被蛇王控制,成了一隻惡鬼,凡是靠近蛇王的那些抓蛇人,都被蘭心給殺了!哎!”

我聽的匪夷所思,特麼的,果然是偏遠之地,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啊。

瘋子繼續說道:“我知道蛇最是害怕硫磺。我就逃到了這裏,這裏有溫泉,還有個巨大的硫礦坑洞,蛇不敢靠近,我就在這裏生活了下來,後來,我就裝成一個瘋子。身上帶着硫磺,在寨子裏逛,希望能救出來幾個人,但是,沒有辦法,我誰都沒救出來。現在,三個月時間過去了。寨子裏的男人,已經全部都成了蛇王的奴隸了!昨天晚上的時候,兩個男人進村,當時我碰到了,我勸阻他們,他們不聽,反而進了村子的院子裏,所以,你的那兩個同伴,肯定是死定了,你們也別想再救他們了。”

我聽了,趕緊問:“那麼,另外兩個人呢,一男一女,你沒見過他們嗎?”

瘋子站起身來,搖搖頭,他出門看了看,說:“沒見過,見過你們也救不了他們了。你們能夠逃出來,已經是萬幸了,等一會。你們從那條小路斜着逃走,穿過這個硫礦,在天黑前出山,也就安全了……”

我和柳依依聽了瘋子的話,都是鬆了口氣,我說:“太謝謝你了。”

瘋子搖了搖頭,他指了指角落裏一個筐子,說道:“裏面有水果,要吃肉的話,我這裏只有蛇肉,你們可以吃了再上路,以後不要隨意來這種地方旅遊了,大山之中,真的出了什麼事情,死了都沒人知道。”

我點着頭朝着瘋子道謝,然後我從書包裏拿出繃帶什麼的,給柳依依包腿,柳依依穿的那件運動服,是外國牌子的,應該是蠻貴的,但是說實話,穿越這種地方,比我身上的普通牛仔褲可是差多了。

我蹲在柳依依身子前面給她包紮。

柳依依坐在那裏摸了摸我的頭髮,說道:“哎喲,宋醫生,這點小傷不用包紮。”

“那可不行,這麼漂亮的腿,以後真的發炎了,腫的像是個饅頭一樣,那得多醜啊,都沒人敢娶你了。我跟你說,你要是成了大象腿,我可不要你啊。”我一邊說着一邊繼續包紮。

柳依依揪着我的耳朵,說:“好像是我多願意嫁你似的,混蛋!”

我嘿嘿的笑。

“嗚嗚嗚……”

旁邊的瘋子突然一陣的哭泣。

我和柳依依都愣了下,我轉頭看瘋子。

瘋子抹着眼淚,說:“趕緊的!你們包紮完趕緊滾蛋!不要在這裏煩擾我心!”

我把繃帶繫好,我是明白了,看來是這瘋子嫉妒我們兩個了,確切說,是觸景生情估計想起他和蘭心那時候的事情了。 我害怕的想要後退,可那海綿寶寶的動作更快。

它巨大的、不滿鮮血的身體,一下子撲倒我身上。

海綿寶寶的身體,是無比柔軟的,瞬間,我整個人都陷了進去。

入鼻的,是濃郁的血腥味,我整個人,被浸滿鮮血的海綿困住,根本呼吸不上來。

窒息感,絕望的窒息感!

我這才終於深刻的意識到一點。

左左夢裏的這些東西,真的有能力傷害別人!

可顯然,我後知後覺了。

那海綿寶寶,顯然是無意識傷害我的,但它就是那麼緊緊地抱住我,讓我無法呼吸。

我隱約聽見吳院長在掙扎地想救我,可她怎麼和這個怪物抗衡?

就在我因爲缺氧過度,而開始覺得難以呼吸的時候,我突然聽見,一個男聲。

“快醒來!左左你快醒來!”

我立馬認出,這是陸亦寒的聲音!

下一秒,我突然感覺到四周窒息的感覺在瞬間消失,我整個人一下子失去了支撐,重重地摔在地上。

“咳咳……”我匍匐在地上,劇烈地喘息,大口大口地呼吸空氣。

“小淺,你沒事吧?”我耳邊響起一個焦急的聲音,我擡眼,就看見陸亦寒擔憂的臉。

他的懷裏,還抱着左左,顯然是剛驚醒,此時正一臉哭出來的表情,慌張地對我道:“對不起!舒淺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保證我再也不會了,求求你們……求求你們不要把我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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