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臨蒼入門后,便徑直往前,極是從容自若的坐定在了屋內的軟椅,隨即目光悠悠的朝思涵望來,溫潤道:「長公主還不打算過來坐著歇歇腳?」

思涵仍立在窗邊,並無動作,也未立即言話。待沉默片刻,她才神色微動,漆黑的瞳孔僅朝東臨蒼掃了一眼,隨即便一言不發的緩步往前。待坐定在方才做過的軟椅,思涵才稍稍端了面前的茶盞,指腹緊貼茶身,一道道溫熱之感仍是圍裹著指頭,極是溫暖。

都這麼久了,茶還未涼透,只不過區區半刻之間,那衛王百里鴻昀的運勢,竟已雲泥之別。

「衛王離去時,吩咐你放了他領來的那些兵衛,如今你故意不放,可是有意要與衛王杠上?」待沉默片刻,思涵才按捺心神一番,故作不知的朝東臨蒼問。說著,嗓音稍稍一沉,繼續道:「你不是最不喜明面上得罪那些人么,怎麼,今兒突然有這等雅興,要開始鋒芒畢露了?」

卻是這話的尾音還未全然落下,東臨蒼便已出聲道:「衛王此番入宮,後果如何,長公主該是猜到。如此,既是衛王後果堪憂,自身難保,在下又豈會再懼衛王?」

這東臨蒼果然是老狐狸,這一層,他竟然仍是全然想到了呢。

思涵眼角一挑,「大英太上皇既能掌控大英多年,甚至如今百里堇年登位,太上皇仍舊能操控全局,就憑此等之勢,自也可知那太上皇眼線密布,勢力滔天。如此,昨日獵場之事的真相究竟如何,那太上皇自然該是心知肚明,是以衛王此番入宮,自然後果堪憂,自身難保。東臨公子,不知本宮分析得可對?」

東臨蒼微微一笑,「長公主也是明眼人吶,分析得自然是對。昨日獵場之事,真相究竟如何,太上皇自然一清二楚,如此,憑太上皇的性子,定是不會放過衛王了。」說著,神色微動,似是突然想到了什麼,繼續道:「只不過,今日聖旨之上,倒是提及了衛王的謀臣,就不知衛王那謀臣,是何等之人了。在下在國都這麼久,倒也不曾聽過衛王身邊有何等厲害的謀臣,便是今日,也是第一次聽吶。但皇上既是連這都能查到,想來,也該是衛王昨日捅的簍子極大,惹得太上皇震怒,從而,太上皇該是專程差人將衛王所行之事與身邊所用之人查了個底兒朝天了。」

「無論那衛王的謀臣究竟是誰,但如今衛王倒是弄巧成拙的捅了大簍子,東臨公子以為,衛王與那謀臣入宮,可會喪命?」不待東臨蒼的尾音全數落下,思涵面色稍稍蔓出半許複雜,再度出聲。

那衛王縱是該死,但如今也正與藍燁煜聯盟,在藍燁煜還未對衛王徹底表態之前,就不知那衛王一死,縱是不至於影響藍燁煜太多,但終究還是少了一枚可用的棋子才是。如此一來,倒也算不得大好之事。

「許是會喪命呢。太上皇發起脾氣來,著實是喜六親不認,手段陰狠呢。也正是因為這點,這大英上下啊,多年來皆被太上皇掌控在鼓掌之間,縱是有人已是心有反對,但卻無人敢明著揭竿而起,大肆造反。是以,太上皇心狠手辣,為父不仁,衛王與其謀臣的性命,倒也著實危矣。」

說著,抬眸朝思涵面色掃了一眼,東臨蒼話鋒一轉,也稍稍壓低了嗓音,繼續道:「長公主可是在擔憂衛王性命?擔憂衛王若是一亡,會或多或少影響藍燁煜計策?」

思涵淡道:「東臨公子倒是著實精明,竟還有看透旁人心事的本事。」

東臨蒼勾唇笑笑,「不過是見長公主面色有沉,是以便有此猜測罷了。畢竟衛王與長公主不熟,若非因藍燁煜之故,長公主又何必在意衛王性命。只是,若是前些日子,在下自然也如長公主一樣,會因藍燁煜之故而在意衛王性命,擔憂衛王會突然暴斃,從而影響藍燁煜布的棋局,但如今,在下倒是全然不擔心了,只道是衛王生死如何,都不會影響藍燁煜分毫了。」

思涵神色微動,思緒翻轉,並未立即言話,僅是稍稍將手中的茶盞抬起,緩緩飲了一口,隨即便自然而然的將茶盞放下,漫不經心的問:「東臨公子可否將話說得明白些?」

東臨蒼嘆息一聲,待得稍稍斂神一番后,卻是不答反問:「衛王府昨夜大火,長公主以為,是何人所放?」

這話入耳,頓時在心底勾起道道疑慮,思涵並未立即言話,僅是深眼將東臨蒼凝望,待得思量片刻,一道悟然之意才陡然在心底滑過,也順勢在腦海中驚起一片沸騰。

剎那,她落在東臨蒼面上的目光也驟然起伏不定,東臨蒼抬眸掃她兩眼,似也並無詫異她會如此反應,僅道:「想來,長公主該是猜到了。」說著,嗓音稍稍一挑,「如那小子嫉惡如仇的性子,何人進他一尺,他自會還人一丈。長公主昨日因衛王的算計而受傷,甚至差點殞命在獵場叢林之內,這筆血仇,那小子,又豈會放過衛王。」

這話,無疑是與她心底的所有猜測與悟然全數重合。

思涵心底起伏得越發厲害,面色也越發複雜。

是了,若非這東臨蒼稍稍提醒,她倒是著實不曾往衛王府失火之事上多想,而今仔細思量一番,才覺,似是藍燁煜出手的可能性極大。那廝歷來護短,更別提衛王還有意傷她顏思涵了,如此,那廝定心有不滿,陰怒之下,對衛王動手也是可能。

只不過……

心思至此,思涵稍稍斂神一番,再度道:「藍燁煜為了本宮而對衛王動手,雖是說得過去,但他又為何僅燒衛王的府邸,而不要衛王性命?」

東臨蒼緩道:「衛王滿院姬妾,那些可是衛王的命吶,如今滿院姬妾大多被焚,其中不乏衛王最是喜愛的寵妃侍妾,甚至還有一點,衛王府內,藏著不少奇珍異寶,且還有不少珍惜蠱蟲與藥材,甚至,還有兩枚號稱可起死回生的靈丹。昨日獵場之上,衛王說誰人奪得狩獵頭籌,誰便得他衛王府寶物,那寶物,自然是指那兩枚靈丹無疑。是以,此番衛王府火燒,衛王無疑損失慘重,是以才會怒氣上涌的要找在下拚命。再者,昨夜藍燁煜離開迅速,在下雖並未遣人去跟蹤守護,但城門守衛之中,自然也是有在下的眼線,且今早天還未亮,便有人前來通報,說是昨夜,衛王親自駕車送藍燁煜出了城。」

「你之意是,藍燁煜未要衛王性命,是因要藉助衛王之力而出城?」思涵略是乾脆的出聲。

卻是這話一出,東臨蒼再度搖了搖頭,「非也。在下仍還是以為,那小子火燒衛王府,是勾起衛王的猜忌,而在下方才也不過是順勢幫了藍燁煜一把,順利將衛王的猜忌,引到了太上皇身上。再者,那小子不殺衛王,自然也非是要真正借衛王之手而出城,而是,要讓衛王送他這大周帝王出城之事揚入太上皇耳里,從而,惹太上皇對衛王0震怒。那小子啊,的確是有心要那小子的性命的,只不過,是要讓那小子從欣喜的雲端一瞬間跌入地獄,是要讓衛王徹底的一敗塗地,絕望哀嚎。如此之罰,無疑是要敲碎衛王滿身的希冀與志氣,也自然比乾脆要他性命要狠烈得多。」

冗長的一席話入得耳里,嘈雜起伏,一時之間,所有情緒都在開始涌動,複雜煩亂,著實有些無心多言。

待得二人靜默片刻,東臨蒼繼續道:「藍燁煜那小子,著實精明。如此連環算計之下,衛王今日便是不死,但也得殘了。而在下也正是因為猜測藍燁煜與衛王府失火之事有關,是以,才往深處猜測,認為藍燁煜已這般出手,想來,便已是將衛王當做棄子了。既是棄子,便已無用處,衛王生死如何,自然,也影響不得藍燁煜分毫。長公主你,也不必再擔憂什麼。」

思涵淡然點頭,神色幽遠,心境仍是不平。

突然,她倒是略是有些迷茫了,也對以後的未知之事極為憂心,甚至,她本是下定決心要好生留在國都來幫藍燁煜,但如今,這般堅定的決心,竟是突然就有些抑制不住的搖晃了。藍燁煜那廝雖是腹黑深沉,算計了得,但火燒衛王府之事,以及他入城之事,終究是極其危險,但卻為了她顏思涵,那廝竟如此犯險,甚至還要大肆為她報仇出氣,就論這點,也不得不說,她今日著實是影響他了,也連累到他了。

倘若日後她顏思涵再有不善之事發生,如此,可會再惹藍燁煜心性大動,從而又要為了她不顧一切的行報仇之事?

越想,心境變也越發凌亂。

大抵是瞧出了她臉色不對,東臨蒼眉頭微蹙,再度道:「長公主,你怎麼了?」

他嗓音卷著幾分不曾掩飾的關心,這話剛剛入耳,思涵便已恰到好處的回神過來。

她也無心與東臨蒼多言什麼,僅是抬眸朝他掃了一眼,隨即便道:「沒事,不過是將你方才之言,多思量了一遍罷了。」說著,興緻缺缺,話鋒一轉,「此際倒是有些累了,本宮,便先回院去休息了。」

嗓音一落,不待東臨蒼反應,便開始緩緩起身。

東臨蒼順勢站起,當即關切的道:「在下送你。」

「不必了。」不待東臨蒼尾音全數落下,思涵便低沉出聲,說著,嗓音一挑,「本宮這裡,東臨公子無需顧及。東臨公子還是多想想如何對付太上皇吧。畢竟,本宮也是以為,太上皇近些日子似是眼線大開,各種消息皆全然掌控,如今百里堇年與衛王皆朝夕不保,就不知那太上皇下一步,要如何做了。」

「太上皇那裡,在下自不會懈怠。只是,在下還有個不請之求,望長公主應允。」

思涵下意識駐足,低沉問:「何事?」

東臨蒼嘆息一聲,「這不昨夜藍燁煜那小子不曾留下來與在下的娘親用膳嗎?在下娘親極是心酸無奈,抑鬱不喜,深覺是她未能護好她姐姐的遺孤,是以處處自責,心結難解。在下昨夜也勸了,著實無法讓她釋然開來,便想著長公主何時有空,順便去在下娘親的院內坐坐。畢竟,你如今乃藍燁煜最是在意之人,你若對在下娘親說些什麼,在下的娘親,自然會更信一些。」

空間小農女 思涵面色幽遠,待得他這話落下,便足下微動,一言不發的再度往前。 東臨蒼猝不及防怔了一下,目光緊凝在思涵脊背,眼見思涵徑直往前,仍不言話,他眉頭也稍稍一皺,面露無奈,隨即薄唇一啟,正要再度出聲,不料后話未出,思涵已突然頭也不回的出聲道:「本宮知曉了。」

淡漠幽遠的幾字,突然鑽入耳里,卻頓時衝散了滿心的揪起與無奈。

東臨蒼瞳光稍稍滯了半許,到嘴的話也瞬時噎住,隨即極為釋然的勾唇而笑,如釋重負的道:「長公主,多謝了。」

這話一出,思涵再無應聲,僅是兀自打開了屋門,踏步出去。

大抵是肩膀傷勢猙獰,再加之不曾真正休息好,是以,渾身倒是極為乏累,連帶腦袋都微微發暈。

待出得屋門,思涵極為難得的招來立在門外不遠的婢子將她扶住,隨即繼續往前。

一路過來,路上的所有侍奴與侍衛甚至衛王領來的那些兵衛都全數消散,道路也暢通不少,思涵一路不言,滿目幽遠,待得終於靠近自己院子的院門,則見那院門旁,正立著一抹修條身影。那人,身材極是頎長,甚至大致觀望,也覺這人比印象中的模樣瘦削了幾分。此際,他依舊是一身勁裝黑袍,腰間掛著佩劍,整個人仍是一身的颯爽之氣。只是,本來也算是剛毅幹練之人,奈何,他臉上卻極為突兀的橫亘著一條長長刀疤,便也壞了滿身氣質,徒然增了幾分掩飾不住的煞氣。

又或許,這些日子太過奔波,那人面無表情的臉上,也極為難得的染上了几絲風霜氣息。

故人相見,自當心寬。說來,本是與這人也未曾分別太久,甚至前夜在燈節的湖畔還稍稍見過他,但卻不知為何,不過是短短一兩日的功夫,她竟覺得像是許久許久都不曾見過他似的。

「長公主。」

正這時,那人已垂頭下來,剛毅直白的道了話。這番脫口的嗓音,依舊如常的卷著幾分煞氣,熟悉之至。

思涵將他掃了一眼,思緒也微微翻動,一時,倒也莫名的想起當初亡在楚京的單忠澤。遙想當初,她顏思涵身邊的單忠澤,也是如此的颯爽幹練,剛毅忠骨,只可惜,忠骨之人未能長命,終還是淹沒在了命運的無情里。

思涵沉默著,心神也稍稍跑得有些遠了,足下也微微而停,並未言話。

伏鬼面露微詫,也僅是抬眸迅速朝思涵掃了一眼,隨即便斂神一番,垂頭下來,似如木樁。

待得兩人皆靜默半晌,思涵才稍稍回神過來,隨即目光朝單忠澤一掃,緩道:「隨本宮進來。」嗓音一落,不再言話,徑直往前。

入得屋門后,思涵便徑直坐定在了屋內的軟塌。伏鬼後腳跟來,最後站定在了思涵面前。

思涵抬眼將他掃了一眼,平緩無波的道:「坐。」這話一出,伏鬼並無耽擱,僅是極為受命的朝軟塌對面的軟椅行去,待坐定在軟椅上后,他才抬頭朝思涵望來,出聲道:「多謝長公主。」

思涵面色並無變化,修長的指尖微微而動,倒了盞茶水輕輕而飲,兩人之間的氣氛再度陷入僵默與靜謐,伏鬼眉頭也稍稍一皺,著實有些不慣這般氣氛,畢竟,當初雖也是與這東陵長公主兩相無人的說過話,但如今這東陵長公主的架勢,似是神色幽遠得緊,想來自該是心境複雜,也指不準會朝他問出什麼來。

正待伏鬼思量,思涵已是稍稍將手中的茶盞放了下來,目光也再度朝伏鬼落來,神色微動,平緩無波的問:「你家主子近些日子的寒疾,可有緩解?夜裡之際,他寢帳內可有再點多盞暖爐驅寒?」

她嗓音透著幾分漫不經心,似如隨口一問。

伏鬼則心生無奈,剛毅猙獰的面容上也抑制不住的漫出了幾分龜裂的起伏。此番到這長公主面前伺候之前,自家主子可是朝他交代了不少,再加之他伏鬼性情直列,並無彎拐,也無法如其餘之人那般自然而然的說謊,是以,眼見思涵開口便問中了自家主子交代過的事,一時,也難免心有無奈,不易回答。

他也並未立即言話,僅是依舊垂頭,兀自沉默。

思涵落在他面上的目光分毫不挪,唇瓣一啟,繼續道:「怎麼,可是本宮這話極是棘手,使得你不好回答?」

伏鬼終是應聲回神,隨即強行按捺心神一番,緩緩搖頭,低道:「近些日子,主子寒疾已是減輕不少,便是夜裡就寢,帳中也無需再點暖爐了。」說著,猶豫片刻,繼續道:「想來,該是悟凈方丈的葯起了效果,是以主子的身子也已不畏寒,略是硬朗了。」

是嗎?

硬朗?

那般瘦削之人,也稱得上是硬朗?便是一陣寒風吹來,肆意揚著那廝的墨發與袍子,她都要覺得那烈風快要將他整個人都攔腰吹斷了一般。

如此,那人如今的身子骨,也能稱為硬朗?

「你主子擔憂本宮多想,是以有些話,自然不會在本宮面前說實話,但有些事究竟如何,本宮雖是不說,但自然也是看得明白。是以,本宮再給你一次機會,你且好生與本宮說說,你家主子的身子當真已是好轉硬朗?」

思涵沉默片刻,便再度朝伏鬼問了話。

這話一落,眼見伏鬼要言,她則再度先他一步道:「本宮與你主子乃名正言順拜過堂的夫妻,是以,他身子究竟如何,本宮自然應該知曉。再者,你家主子性情執拗,決定過的事絕不會輕易更改,本宮也僅是擔心,他會在身子與體力渾然跟不上的情況下行危險之事。倘若有些事實你能提前告知本宮,本宮也能稍稍規勸你家主子更改決定,不至於太過冒險,本宮如此之心,你可明白?」

伏鬼到嘴的話頓時下意識的噎了回去,終是抬頭朝思涵凝來,神色起伏。

思涵深眼迎著他的瞳孔,將他眼中所有的起伏全數收於眼底,只是縱是表面一派從容淡定,但內心深處,卻因著伏鬼瞳孔的起伏而起伏。

不得不說,伏鬼情緒變化越大,便也變相的證明,藍燁煜身子絕非安好。那廝歷來要強,也歷來不願她為他操心任何,是以,想必即便是身子早已是疲倦孱弱到極點,他也能憑著超凡的意志而強行克制與忍耐,依舊在世人面前表現出一副諱莫如深且淡定從容的模樣。倘若當真如此,藍燁煜那廝,便是勝了這場戰役,身子也會疲憊耗損得厲害,最後,燈枯耗竭……

思緒至此,思涵心口驀地陡跳,瞬時之間,整個人全然回神,心有緊烈,不敢再往下多想。

伏鬼依舊沉默,瞳色起伏不定,心境也開始大肆掙扎。待得半晌后,他終是強行按捺心神一番,面露決絕,低道:「屬下受命於主子,是以,主子之令,屬下不敢違背,也無心違背。但屬下也與長公主一樣,更心繫主子安危,是以,長公主想知曉的事,屬下,皆願如實而道。」

思涵神色微動,落在他面上的目光越發複雜。

伏鬼則再無耽擱,僅是話鋒一轉,低沉剛毅的道:「主子近來的身子,的確不容樂觀,且他身上的寒疾,似也有加重的跡象。主子夜裡就寢,帳中的暖爐足足有六隻,但長公主入得營地那夜,帳中的暖爐早被人撤走,是以,長公主並未察覺有何異樣,但待長公主一早被送走後,主子便因前夜太過受寒,發了高燒,后經吃藥與銀針調養,才稍稍退燒下來。亦如長公主所說的一樣,主子極是倔強執拗,且身心龐大,便是寒疾嚴重,旁人面前也會暗自動用內力護體,不容任何人看出他的異樣,只是,主子越是如此,屬下便越是擔憂,但這一切也僅能看在眼裡,無資格勸說主子。」

說著,嗓音稍稍一沉,繼續道:「這些日子,大周大軍一直駐紮國都的城門外,主子一時都不曾停歇,大肆尋找攻城之法,甚至還要入得國都城內,與長公主見面,與穆元帥衛王等人見面。是以這些日子,主子一時都不曾真正休息過,勞累疲倦,待得當真毫無力氣時,會稍稍在帳內小憩半會兒,隨即便再度開始處理要務。主子太看重此番戰役,從而才會不留餘力的去計劃一切,只是主子終歸是凡肉之身,並非不會累不會病的神仙,且這些日子主子似也越發憔悴,屬下便也越發心憂,擔心主子對一切之事用力過猛,對自己太過殘忍與忽視,最終,主子身子骨定會吃不消。」

冗長的一席話入得耳里,層層搖曳,頓時在思涵的心底紮下了根。

伏鬼的這番話,又何嘗不在她的意料之中。

只是明知這點,也全然在伏鬼這番話里確定了這點,心底深處,卻除了擔憂與無奈,終還是有些無可奈何。

大英與大周之戰對他何等重要,她自然知曉。那廝自小在命運的荊棘里摸爬滾打,好不容易一步步走入權勢巔峰,一步步逐一的完成他心中的仇怨,如今,復仇之路走到了最後這一步,他自然是要孤注一擲的去拚鬥,去癲狂的將這場復仇之途徹底的完美結束。

那人,心中裝著完美,裝著對仇恨的志在必得,是以,便是她極為擔憂,卻也與伏鬼一樣,並無立場去多勸什麼。

她知道仇恨入骨是何等感覺。遙想當初東陵被東陵攻佔之後,她對東陵,對司徒蘇,也是恨之入骨,恨不得毀起肉,抽其筋,拔其皮。

雲鳳歸 思緒翻轉,突然,便抑制不住的再度源源不斷的多想,心口的複雜緊烈之感,也層層濃烈。

周遭氣氛也全然沉寂了下來,伏鬼坐在原地沉默半晌,目光再度在思涵身上掃了一眼,再度道:「主子如今,對攻打大英之事極為癲狂,且對大英志在必得,渾然不將他自己的康泰與安危放於心上。如今屬下與長公主說這些,也的確是將長公主當做了我大英皇后,當做了主子的妻,是以,便想讓長公主知曉一切,從而,拿個主意。」

思涵應聲回神,面色幽遠僵沉,僅是搖搖頭,「本宮也拿不出什麼主意來。你主子的心性你也知曉,本宮如今,也僅能逮著機會好生勸他注意身子,好生幫他拿下大英……」

說著,神色微動,話鋒稍稍一轉,「城中可混入你們的人?」

大抵是未料思涵會突然轉移話題,伏鬼猝不及防怔了一下,卻又是片刻之際,他便驀地回神過來,點頭道:「城中已有一百探子混入。」

「那些探子之中,可有能隨時給你家主子傳話之人?」

伏鬼再度點頭,「有。」

思涵點頭,稍稍斂神一番,「幫我拿紙筆來。」

伏鬼目光再度在思涵面上迅速掃了一眼,並無耽擱,僅是略是乾脆的應聲,而後便起身朝不遠處的長桌而去。

待將紙筆取來后,思涵便開始在紙上書寫,待得紙上的筆墨略干,她才稍稍摺疊,將紙箋朝伏鬼遞來,「拿去吧,差人將它速速送至你主子手裡。」

伏鬼神色微變,垂眸將思涵指尖的信箋掃望,本是心有微愕,但終還是全然壓下了心緒,極為乾脆的抬手接了思涵的紙箋,隨即便告退出屋。

待出得屋門來,天色竟不知何時的暗沉了下來,空中黑雲壓頂,似有大雨。

這國都的天氣也是說變就變,倒也如人心般令人捉摸不定。

周遭也大肆起了風,門外婢子與侍衛紛紛忍不住伸手攏了攏衣袍,眼見伏鬼出得屋來,眾人皆下意識抬頭朝他望來,卻待視線觸及到伏鬼那猙獰的面容,瞬時,在場幾人視線一抖,瞳孔一顫,隨即紛紛震撼急促的垂頭下來,渾身緊繃,心口猛跳,嚇得不敢再朝伏鬼打量一眼。

伏鬼似如未覺,足下依舊行得飛快,待迅速躍出東臨府院牆之後,便在國都那條略是偏僻的小巷之中與大英探子碰了面。

「伏統領。」

探子忙在伏鬼面前站端,極是恭敬的朝伏鬼行了一禮。

伏鬼也不耽擱,僅是朝他掃了一眼,隨即便將手中信箋朝他遞去,陰沉冷冽的道:「將這信箋,務必交到皇上手裡。」

探子忙應聲,兩手也迅速抬來,極為乾脆的將伏鬼手中的信箋接過,待得正要轉身離去,伏鬼則眉頭一皺,面色微變,當即道:「慢著。」

這話也來得極是突然,探子剛剛抬起的腳頓時急忙停住,回頭朝伏鬼望來。

伏鬼淡然伸手,將探子手中的信箋抽過,一言不發的將信箋展開,待垂眸將信箋上的字跡凝視一番,他瞳孔抑制不住的震顫,連帶那刀疤橫亘的臉,都抑制不住的展露出了幾分動容。

「伏侍衛,可是這信箋有異?」

眼見伏鬼如此突兀的反應,探子心頭頓時警鈴大作,滿身戒備,隨即低聲恭敬的問。

伏鬼則應聲回神,稍稍將信箋重新折好,再度朝探子遞來,「信箋並無任何異樣,且信箋的字跡乃皇後娘娘親筆所寫。你且好生將這信箋送到皇上手裡,一定要讓皇上好生看看這信箋。」

天色越發暗沉,本是即將正午的時辰,但空中則是黑雲壓頂,風聲凜冽,頗有狂雨之兆。

大英的天氣歷來溫和,便是寒冬臘月,氣候也不至於凍人之骨,但這幾日的天氣倒是極為怪異,甚至十年難遇,不僅是狂風大作,黑雲沉沉,如此之狀,自然也只有盛夏之時才會出現,但如今竟在這冬日出現,著實令人驚愕壓抑。

又或許,大英要變天了,冥冥之中,連這大英的氣候都開始失控了。

國都街上的百姓越來越少,往日繁榮昌盛的長街小巷,此際已鮮少人煙。街道也極是空蕩寬敞,但卻又一列列鎧甲兵衛不時在各條街道與小巷晃蕩,那些人皆手拿長矛,神色嚴謹,有百姓透過閣樓與雕窗亦或是屋門朝外觀望,心底便也越發緊烈。

只是如此戒備森嚴的國都,壓抑,嚴防,但誰也不曾料到,那城東不遠的一戶人家的床底,竟暗藏一條昨日才挖痛的地道。

探子動作極是靈敏迅速,一路朝那戶小院奔來,無人所察,待得入得小院院門,院內其餘探子紛紛上前接應,眼見那入屋的探子面色發緊,其餘幾人正要低沉而問,奈何話還未道出,便聞那入屋的探子道:「開地道。皇後娘娘有信要傳給皇上。」

他嗓音極是迅速,片刻便止。在場幾人則是全然聽得清晰,面色也稍稍一變,不敢耽擱,當即朝那藏著地道的床榻奔去,而後極為乾脆的將床榻稍稍挪開,再拉開那被木箱壓著的隔板,忙朝那入院的探子道:「快。」

探子不再耽擱,迅速鑽入地道。

一路往前,周遭漆黑,但探子的速度確實極快。

待全然出得地道,人已安然入了大周營地。

嚴守在地道出口的大英兵衛紛紛朝那探子凝視,探子來不及耽擱,忙道:「娘娘有信要交由皇上。」 這話一出,有大英兵衛頓時緊了緊臉色,「隨我來。」

此際,傾盆大雨已是落下,兵衛們渾身濕透,卻仍在屹立。

藍燁煜正坐於主帳內,指尖握著這兩日才全然繪出的大英國都地形之圖,兀自觀望。又許是察覺到了大雨聲,他似是這才稍稍回神過來,細長白皙的指尖攏了攏衣袍,目光順勢朝帳口掃了一眼,隨即眉頭微皺,緩緩放下手中地圖朝帳口行去。

待掀開帳門的剎那,凜冽的風頓時迎面而來,他單薄的身子猝不及防被烈風吹得顫了一下,臉頰也陡然涼如刀割,隨即眉頭一皺,正要將帘子放下,不料不遠處那密集的雨簾里,陡然有幾人速步而來。

「皇上,娘娘有信要交由皇上過目。」

正這時,那探子已是瞧見了藍燁煜,心神一急,當即下意識的出了聲。

卻是這話一出,他才面色一白,後知後覺的察覺自己此番突然開口而喚極是無禮,足下也抑制不住的滯了一下,卻又是眨眼之際,他急忙強行按捺心神的繼續踏步,硬著頭皮繼續往前。

藍燁煜撩著帘子的手當即頓在了半空,任由寒風拂面,卻並無半分退卻之意。一道道內力也逐漸在全身遊走,面上因寒涼而起的薄紅自色也全數消散,整個人也再度恢復了從容淡定的模樣,似如烈風拂刮在身,竟無法撼動他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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