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她與她睡在一起。

融融日光裏,她問:“你是誰?”

“回殿下,臣下顧若懷。”

“若懷,想必這麼多年來你一定受了很多苦吧?”

“我不苦,我不苦……”

“給我拿下此賊!”

凝萱睡得並不安穩,場景來回更換,最終卻定格在顧若懷當日的大笑與被縛後深深望了她一眼後欲言又止的情形,耳邊卻傳來一陣細碎的響動,猛地一個激靈從夢境裏掙扎起來,就看見若錦揮着匕首,狠狠地朝自己胸口刺來。

“哈哈,父親,我終於爲你報仇!”若錦臉上有異樣的光,“心口數寸,便足致命,你當年不過是我父親從外邊隨意找來的女子,若不是因爲與我母親長得相像又怎有機會進得皇宮來,若不是你,我父親怎會被削職?我怎會流落民間?”凝萱冷冷地看着若錦牙咬切齒地將那些話悉數罵出來,終於知道他當日欲言又止不過是想說出這些話罷了,若不是他,她便不會有機會成爲南景的帝姬,也便不會有今日執印大權。

她垂着頭,發凌亂地披在身後,燈火映照下,臉龐竟泛着如白瓷般的冷瑩——沒有他,她就不會進得這皇宮麼?

她想起那日,見着顧若懷之前,那個客人與養父面朝着她一起跪下,向她訴說二十年前的往事。

其實她的母后乃死於鮫人“奪命”。

千塵有海,名浩,產鮫人,食之肉,謂之“仁羹”,可使女胎轉男。

翼淵繁綺並不知景柔女帝遺詔,只以爲母憑子貴天經地義,而晟王若要奪得儲位,子嗣必須爲男,便在喜脈斷爲女胎後服用仁羹轉胎,這仁羹便是剮食那無名姓的鮫人女子。

但卻不知爲何,王子晟最終卻又以一位重臣之女調換,對外稱生的是帝姬。

這位重臣,便是翼淵世家的二子,翼淵繁綺的親弟弟,翼淵鴻明。

當日誰都能記得皇宮裏若海洋,魚兒四處穿梭,那個碧眼藍髮的女子披散着長髮,猙獰地笑道:“我終於又活過來……”

而烈性的皇后不堪鮫人女子亡魂的騷擾,一刀洞穿自己的心口,氣竭而亡。

但她死前心心念念着,始終不能放下的便是自己託弟弟在民間撫養的“小皇子”。

可是陰差陽錯,任誰也沒有想到,當年匆忙,她只來得及看見嬰孩眉宇下的英雄氣便以爲自己誕下的果真是轉胎成功的小皇子,卻不曾想那些仁羹因融有鮫人的執念與怨恨而出了差池,致使凝萱生下來既非人非鮫,雖具人貌、無鮫尾,卻不似人生來就擁有性別,這些事關乎皇室尊嚴,二十年來只有奉命撫養皇儲的翼淵世家知道,連景晟帝和聿安皇后都隱瞞下了。

而凝萱見着顧若懷的當日,還只是性別未明的鮫人,當然並不受南景律法所轄,但也在那日,因她先前無意喝下用木犀花釀製的紅枝釀,渾身炙熱難擋,又見到顧若懷情竇初開,便於數日後渾渾噩噩醒來的當下以女子之身見到他。

她撫摸着自己的胸口,絲毫感覺不到疼——也因那仁羹,她生來心臟不在左邊,而乃與鮫人相似——是位於胸腔右邊。

——若錦剛纔那一刀並未中要害。

而若非如此,當年那個鮫人女子想必也不會僥倖躲過皇后滅口,苟延殘喘誕下孩子,讓他從小就埋下復仇的種子。

凝萱面無表情地揮了揮手,侍衛應命將若錦領了出去。

任才深進到內殿時,見凝萱已包紮完畢,正把玩一枝玉簪,便自作主張地拿過來替她將凌亂的髮束起。

“闌珊幾重風月,寥落無限春秋。”好是好詩,卻未免太過淒涼了些。

“其實當日是你放消息出去說發現有人在父皇的飲食中加入慢性毒藥的吧?”凝萱忽然笑起來,“父皇本叫你保守祕密,你卻故意說了出來。”

“凝萱……”他喚。

“你想借此而讓顧若懷警醒,他如若真心愛我或許就會罷手?……”凝萱微微一笑,“可惜啊,反倒讓他更快地實施計劃,而若非如此,也不會因此而功虧一簣,被我們一舉擒獲了。”

他不說話,她抽出那束髮的玉簪,良久才嘆息道:“你瞧這玉簪質地堅硬,與精鐵相碰也未有損傷,卻根本不知道這不過是他隨意在珍瓏閣裏尋的玩意,偏偏讓我以爲那是他珍藏的物件。”她起身,望向那被侍衛架着仍忿忿的若錦,想起顧若懷當日的大笑——他舉劍並非想偷襲景晟帝,而是要自刎。

他以爲自己是景晟帝唯一的血脈流傳,便覺得對景晟帝來說,沒有一種將自己這個唯一的血脈殺死而更肆意的報復與懲罰,他要將這種報復後的快意發揮到最大的極限。卻不料髮簪將劍打落,更沒有想到自己被打入天牢以後,又被放了出來——誰都不知道聿安皇后臨死之前爲何會下一道對鮫人不追究、不加刑、不論死的遺詔,或許是出於懺悔吧,總之,這遺詔無意間救下了他。

他本一心求死,但何嘗又是一個甘心認輸的人?他暗暗地積蓄了力量二十年,怎會將這帝位輕易讓人?所以他這麼多年一直在給若錦灌輸復仇的信念,可惜了那孩子,還真的相信他的話,凝萱輕輕嘆了一口氣,顧若懷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呢?這麼久了,他還是那樣輕易地能讓人爲他的話而做出錯誤的判斷。

而自己若不是十多年後經歷了世間百事,想必也不會猜到他當日爲何不親自說出那些話——他是不屑和她這個“來歷不明”的“棋子”爭辯什麼,成王敗寇,既然輸了,便是輸了。

她想着想着竟然輕聲笑了出來,可惜啊,可惜他自以爲棋高一着,卻始終不明白皇宮內廷是多少陰謀交糅的地方,而景晟帝也並非完全依靠有帝姬優先登位的詔令才能入主東宮。

——他顧若懷早就陷落於一個並不龐大但卻陰深的陰謀中。

他不知道的事尚有很多,譬如她在母胎中吸收了他生母的血肉,記憶也隨之封印在體內,她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彼時所想。

譬如她那日見他手上所生與自己類似的似鱗似蹼的繭就已確認了他的鮫人身份,所以她知道在排斥異族的南景要做到禁軍統領這個位子是何其艱難。

繼而又因爲血脈牽連,她在東窗事發的當日就隱隱察覺他將有所行動,才及時地趕到乾坤殿救下景晟帝。

如若她早些將自己知道的一切告訴他呢?

還會不會有今日這段故事?

其實她曾不止一次給他機會收手的啊,就像那日月夜,她想“不經意”告訴他自己已滿雙十年華,繼而告訴他她纔是真的帝姬,但是其時月曇盛開,將她的話生生堵在嘴邊。

而想起時隔十多年後父皇仍然不忘是顧若懷殺害自己兩個養兒女而連他的名字都不願提及,只願忿忿地叫一聲“顧氏”;想起連他也以爲她不過是翼淵世家又一個爲南景江山犧牲的女兒而並非自己的親生骨肉……她終究沒有將真相告訴他。

——顧若懷其實是那個無名姓的鮫人女子與他的親生兒子。

——而她,也纔是他放在民間撫養的親生骨肉。

但其時她只是恭謹地垂首,靜靜地聽着,終究什麼都沒有說。

凝萱走向窗前,看着穿廊下四處耀眼燈盞將夜空照亮,就像事情串聯,一切真相都在多年後得解,然而她始終不知道,當年初次見面的親近與好感,以及那月夜下情不自禁的相擁,到底是血脈牽連?還是他們拋卻了各自的身份與目的,將一顆真心相許?

甚囂塵上到最後也罷了場,誰都沒有注意到那叢看慣了人間至美至惡、至奢至盛的月曇花無聲無息地綻放在微薄的月光下,徑自怒放出一個褥設繁華,庭開錦繡的盛世後,又兀自凋零了。

只不過,剎那芳華。

(本章完) 那是個晨光熹微的早上,我隱匿在一片蘆葦蕩中,忽然聽見遠方傳來的歌聲。

我有時候會迎着太陽飛翔,瞳孔裏彌散着太陽火紅的光芒。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但這歌聲卻讓我忘卻飛向太陽的衝動,我停下來,聽她唱。

那個面容清秀的女子,她把手伸進水裏,動作麻利地從水裏採出一個個紅色的菱角,她的如雪皓腕上一個雕刻着月牙的銀鐲,不時打在船沿上,哐鐺作響。

然後,有一個峻拔的男子從遠處馳騁而來,他的馬撲哧撲哧地打着響鼻,她看見他,慌亂地將船划到岸邊,仰望着他。

他便攜她上馬,在青草與蘆葦間徜徉,偶爾會爲她摘一朵小花,戴在鬢間,然後把臉埋進她的發,輕輕嗅着。

她每日清晨與朝陽一同出現,我卻不常見他,每一日,那些女子都會嬉笑着一堆,唯有她因爲心心念念着那個男子而蹙着眉,清輝灑在光潔的額上,任誰看着都要心疼。

她心裏厭煩地很吧?總得面對那些不知道爲何總能哈哈大笑的同伴,還要接受她們對她無故憂傷的嘲笑——她們又哪裏知道,無論何時,無論在做何事,總有那麼一隻峻拔的影子,襯着通紅的朝陽,落在她的心尖兒上呢?

那一日,同伴喚了好幾次她都未起身,只呆呆地坐在船舷上望着遠處。

他說過,他今日會來。

然待明月生涼時,她還是沒能等到他。

於是,她懨懨地準備離開,未料到此時船身猛地搖晃起來,有人從後面重重地抱住了她——莫不成遇上了歹人——雙手捂住眉睫顫顫的瞳,月光從指縫徐徐溢入,男子年輕的呼吸在她的鬢角如暗夜的花倏地開放。

是我,他環着她,輕笑。

她看着他,看他的指尖輕輕地在臉上劃過,兩輪月輝就升上了臉頰。

我後來遇見她,是在殷商王帝辛迎娶蘇部落小姐的隊伍裏。我作爲祥瑞,全身被束着紅帶,困在木欄車上。

而她,則穿着大紅的裙衫,梳着新娘髻,懷裏抱着一隻九尾的紅狐,端坐在金碧車裏,我聽別人喚她,娘娘。

本以爲她不過是個尋常的鄉間女子,卻料不到,她是蘇侯的女兒,蘇妲己。蘇部落以九尾狐爲圖騰,世人又皆傳妲己盡得妖媚本事,卻無法可想她的美其實是這樣的不動聲色。

陽光慵懶而又明媚,蘇河的波光柔軟地傾瀉在沿路梨花的花瓣裏,一直把那簌簌顫動的白色花朵也連帶着盪漾出一圈圈漣漪。

她如此憂傷——那個在蘆葦蕩中給過她承諾的男子並沒有出現。

但我有預感,我一定會再遇上他,這也是世人傳我能帶來祥瑞的原因——我總是能看見那些人頭上所帶的光環,所謂氣數盈虧,大抵就是這樣。

而我總會追隨那些頭頂金光的人或者朝有金光的地方飛去——但妲己喜歡的這個男子印堂上卻有黑氣,是不祥的樞機。

朝歌的城門前,立着一隊儀仗,杏黃的幡布隨風而起,儀仗肅穆,威武。

那個男子目光犀利,如萬箭待發,卻在妲己從金碧車上蓮步輕挪,斂裙款款而下時瞬間變成瀲灩波光。

“愛妃。”他輕輕喚。

我忽地扯開紅帶,騰空而起,這是千年前就有的舞,世人皆傳它能帶來如意。

很多次,在驛道上,我都有機會逃脫,這紅帶算得了什麼,並不能束縛我的雙翅,但是我不走。

我等待着一個機會,舞給世人看——妲己是個能爲殷商帶來好運的妃子。

果不其然,四周,朝臣、侍衛、百姓皆跪下來,口中唸唸有詞:“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我與九尾狐小九都看得出帝辛是喜歡妲己的,他雖已不再年輕,此時卻驀然迸發出青春的力量。他不顧王后的勸諫和朝臣的上言,爲她建起了類似蘇部落的宮殿,還爲她請來擅長蘇部落歌舞的樂師,日夜笙歌。

但是,她仍然不快樂。

那一日,她罷了歌舞,自己一人靜靜地倚在窗邊彈琵琶,忽聞宮女嬉鬧,說周部落的殿下伯邑考來朝歌面聖,帶來了許多稀奇玩意進獻給王,王又悉數賜給了蘇妃。說話間已將物件呈遞上來,等待她的玩賞。

珠寶玉器,滿目琳琅。但她一點都不在意,身爲帝辛的寵妃,天下哪一件至寶沒有見過?她懶懶地屏退來人,又彈起琵琶來。

歌舞得,歡快得,相思情卻了不得。

她又在想那個男子了吧?

叵。是小九從案上跳躍起,將帝辛賞的物件弄翻,侍立一旁的宮女趕緊彎腰來撿。

“等等。”那一件銀雕的器皿上雕刻着月牙,和妲己手鐲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王現在在哪裏?”

“回娘娘,王去往九天玄女廟祈福了。一時半會不回宮,娘娘有什麼事就吩咐奴婢吧。”

“去召周部落的殿下來見我!”

“是。”

玄奇世界online “臣下參見娘娘。”應詔而來的男子目光清遠如山,面龐溫和而俊朗。

寵婚來襲:鮮妻很傲嬌 她絞緊手指,眼眶裏水光閃爍:“是你?”

他訝然,擡頭望她。待目光重合交匯,兩人的身體都在巍巍打着顫。

她舉起琵琶,依然彈那首《不得》。

歌舞得,歡樂得,相思情卻了不得。

原來他就是那個給自己承諾卻未將真實身份相告的男子,伯邑考。

原來她就是美豔動人,嫁給商王作妃子的蘇部落的公主,蘇妲己。

在他進來之前,她早就將衆人攆了出去,只留下我和小九在殿中呆着,以爲我們並不懂人間情愛,卻不料我們看得比人還清醒。

本是相互愛慕的一對璧人,卻隱瞞了身份交往。一個以爲伊不過是普通的鄉間女子,以後絕不會結合在一起,所以連真名都未吐露;一個,又揹負着家族的使命,哪怕對着心愛的男子,也將身份隱沒在心。

只留下一個有着男子部落圖騰的銀鐲,時刻佩戴,不離己身。

“你帶我走!”一貫隱忍的女子最終爆發出難得的勇氣,顧不上家族的期望與父親的教誨,雙手緊緊地抓着男子的肩膀,“你帶我走!走到哪裏都好,不要獨留下我在這兒相思成枯!”

“不!”他搖頭,“還不到時候,你聽我說,來年,來年我一定帶你走!”

又是無邊無望的承諾。

她終於心灰意冷,頹然跌坐在錦墩上:“你走吧,來年也不必來了。”

接着,轉過身去,手指彈撥着琵琶,音色雜亂無章,最後錚地一聲,扯破了弦。

絃斷有誰聽?

他整了整袍衫:“臣下告退!”

“僞君子。”小九淡淡地說了一句,然後慢慢地爬進妲己的懷,不時摩挲着她打顫的身子,舔舔她發冷的雙手,唯以這樣的法子安慰她。

妲己一病不起。

王不在,姜王后派了御醫來瞧,待御醫退下後,我看見王后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表情。

“有喜。”御醫如是說。

“妹妹好好歇着吧,王去祈福,三日後才能回來呢。”王后拖曳着長裙,攥緊了手,儀態端莊地走出殿去,對着一干宮女太監說道,“你們可給我好好伺候着蘇妃娘娘,娘娘現今已懷有龍種,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你們的腦袋可不保!”

“她定是要加害妲己了。”小九看着遠去的王后說道,“你別看她平時母儀天下,內裏可壞着呢!”

“你好好地休養。”她輸了一絲法力給妲己,“此後,便讓我來代替你吧。”說完,一陣風,便把被褥中的人兒卷得不見蹤影,而完鑽進妲己的被褥。

“如何?”她與妲己長得一樣,卻多了一絲狐媚,眉梢向外吊着,鳳眼裏是勾人的黑亮。

我沒有絲毫詫異,她是有千年道行的九尾狐,幻化人形不過彈指一揮間。

“蘇妃娘娘千歲。”我作勢起舞請安,卻聽見外殿的聲響。

“娘娘,吃藥了。”有人在外殿請安,說完並不顧她的應允,徑直掀開錦簾進來,一咕嚕地將藥灌進她的嘴,然後慌忙地跑出去。

“哎喲,我肚子疼。”她假意在牀上翻來覆去,我知道,她與王后的交戰正式開始。

王顧不上舟車勞頓,騎着駿馬,日夜不歇,終於趕了回來。

“妲己。”他看着冷汗涔涔的妲己昏睡在牙牀上,惡狠狠地問跪在當下的御醫, “如何?”

看得出來,連殺人的心都有了。

千億夫人:總裁你被玩壞了 “龍,龍種保不住了。”御醫在殿下也是哆嗦不止,“娘娘福大命大……”

“下去!”衆人領了旨意,一刻也不敢停留,沒想到蘇妃剛被查出有了身孕,這短短的一天就如雲端墮入泥裏。

“是本王不好,本王不好!”他眼裏有淚,都說商王帝辛英勇善戰,從不服軟,卻沒料到此刻竟然落淚,“若不是本王不應玄女的要求,上天的懲罰便不會降到你的頭上啊……”說着,淚滴落在錦繡被褥上,划着一個個圈。

我閒踱出去,看見王的侍衛在交頭接耳。

“不知道王去九天玄女廟祈福時,玄女娘娘到底給了王怎樣的啓示,王回來便是這樣一副表情?”

“哎,我也是聽人說,並不知道前因,卻知道玄女娘娘說如果不怎麼做,商就等着滅亡吧……”

我心一驚。

九天玄女?那個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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