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蘭不欲多提這個,又和章姨娘說了幾句話后,商議起一件事來,「先前鉑哥兒說想要去清遠書院讀書?不知他現下還這麼打算么。」

提到清遠書院,章姨娘眼睛驟然一亮,「那當然是想去了。」

清遠書院可是京城裡最好的書院,裡面的先生德高望重學識淵博。孩子們若是能夠得到他們的教導,學識和品行都能得到極好的提升。

只不過,這裡想要進去,卻是很難。

不是功課好就能通得過的,還得裡面的夫子點了頭才行。

聽說荷花巷那邊的少爺進去,還是借了九爺的名頭。只不過因了老夫人的關係,九爺與梨花巷這邊關係更僵,更何況鉑哥兒是庶子,章姨娘是壓根沒敢想過讓鉑哥兒去清遠書院的。

章姨娘猶豫著說道:「鉑哥兒的功課算不得極好。」

「到時候看看再說。」君蘭道:「九爺前些日子去看老太爺的時候,路過家中學堂,在旁邊聽了會兒。說鉑哥兒現在很用功,若是再努力一把的話,去清遠書院不見得就是難事。」

其實這事兒還是閔清則今早主動與君蘭提起的。

他一直都還記得君蘭和他說過,閔書鉑想要去清遠書院的事情。

這些日子觀察過來,閔清則發現章姨娘和閔書鉑是真的與君蘭越來越親近,有什麼都想著她。

他又讓人去打聽過,曉得閔書鉑和章姨娘與原來的閔八姑娘並不熟稔,只這些日子才和君蘭親近愛來。

閔清則曉得她們兩個是真的很喜歡現在的君蘭,所以,他便開始真正著手處理這事兒。

章姨娘沒料到閔書鉑的事情居然能夠驚動九爺,說話都磕磕巴巴起來,「九、九爺?」

她咽了咽口水,緊張得嗓子都在發緊,「九爺說,鉑哥兒若是努力些,說不定能去清遠書院?」

「是。」

章姨娘一下子就紅了眼睛,「這、這……九爺的大恩大德,我們真是不知道該怎麼感激才好了。」

想到九爺在家中素來與人不親近,且,是八姑娘去了思明院后九爺才對鉑哥兒的事情上心起來。章姨娘握了君蘭的手,誠懇道:「虧了姑娘為鉑哥兒籌謀。往後鉑哥兒若是能夠好起來,姑娘的好意,定沒齒難忘。」

君蘭笑道:「謝就不必了,只希望鉑哥兒努力些。清遠書院過段時間會開考,有書寫題試,還有口答面試。所以鉑哥兒這段時間一定要很努力才行。」

章姨娘連連道好,「我一定讓他盡心一些。」

君蘭這便出了芙蓉院。

原本她想要往右邊行。

章姨娘拉了她一把,輕聲道:「姑娘不若走小道吧,免得碰上夫人。」

君蘭笑笑,這便抄了小道,回思明院去。

進院子不久,有侍衛迎了過來,與君蘭道:「姑娘,車子已經準備好了。您現在就過去么?」

「是。」君蘭應了一聲,這便腳步不停地往前院行去。

過年期間有十多天未曾開張。這兩天初初開門,錦繡閣的生意很是紅火。

君蘭到的時候,男女客兩邊都擠滿了人。有些是能打算置辦些衣裳的,畢竟沒多久就要換上春衫了,再不置辦怕是來不及。有些則是不夠銀子來買,不過來這兒看看,瞧瞧有甚時新樣式。

看到君蘭下車,掌柜親自迎了上來,將她請進後院。

君蘭還未開口,盛嬤嬤已然問道:「你們這裡可是來了個叫春芳的?讓她過來伺候姑娘吧。」

先前長生已經遣了人來遞過話,說姑娘有事要問春芳。因此掌柜早先就讓春芳在旁候著了。

如今聽聞盛嬤嬤說起來,掌柜稟道:「正在屋裡頭等姑娘。」

想想這春芳是九爺特意讓人帶過來的,掌柜又道:「因著她剛來,很多規矩都不熟悉,所以曉得並未讓她到外頭去招待客人,而是留在後頭做些雜事。不過,她上手很快。做事麻利,規矩也都足。想必沒多久就能招待女客了。」

春芳年紀已經大了,不可能做綉娘。所以掌柜的就沒有提著一茬。

君蘭想到一事,問道:「她晚上睡得如何?」

掌柜沒料到姑娘提起這茬,頓了頓道:「好似時常驚醒。」

君蘭輕輕頷首,沒再多說其他。

掌柜帶君蘭去的屋子,便是上一次九爺帶了君蘭進的那間屋。

待到君蘭落了座,掌柜讓人上了茶,這才讓春芳過來相見。

春芳今日穿了豆綠色妝花褙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比起上一回見到的時候體面了許多,也精神了許多。

她進來端端正正行了個禮,喚了聲「姑娘」,這便去到一旁靜立著。

掌柜叮囑了她幾句,無非要她注意禮儀規矩,就和盛嬤嬤一起退了出去,從外頭把門帶上。

待到屋裡只剩下她們二人了,君蘭朝春芳略一頷首,指了旁邊的杌子道:「坐。」

一念蝕愛 姑娘下令,春芳不敢不從,卻也只稍微坐了個邊兒。

君蘭心中思緒繁多。思量許久,最終問道:「聽聞你來京是想要尋找當年有孕的少夫人?」

春芳低頭道:「是。」

君蘭的手不自覺地掐緊手心,聲音緊繃地問道:「你家少夫人,當時是個什麼情形?」

春芳輕聲道:「婢子歸家看母親的時候,少夫人剛查出有孕沒多久。認真算來,少夫人來京的時候,應當也就只有兩三個月的身孕。」

說到少夫人,春芳忍不住淚流滿面,「婢子,婢子當時差點就回去了。若不是少夫人,婢子就回去了。那樣的話,許是就不能活著站在這兒。」

她起身,噗通一聲對著君蘭跪下,泣聲道:「姑娘,婢子真的想要找到少夫人。婢子知道,少夫人她沒死。她一定沒死。但是婢子真的是不知該去哪兒問。」

她是小時候家窮被賣到了丁家做奴僕。

那時候,她母親病重。主子心善,准她回去照顧母親。待到病情稍微好了點,她急急地想要回到青州去繼續照顧少夫人。

誰知道就在那時候她收到了給一封信。

上面只有六個字。

勿歸。

京城。

勿找。

春芳認得那是少夫人的字。

她認定少夫人沒死,一定是去了京城。可是少夫人讓她不要回去,她就沒敢回去。少夫人不讓她去京城找,她就沒去找。

再者母親沒多久就又病了,她留在母親身邊照顧,一晃十幾年過去。

如今母親亡故,她來尋少夫人,卻怎麼也尋不到人。

君蘭怔怔地聽完這一切,怔怔地問道:「他們當時去世時,是個怎麼樣的情形?」

春芳一下子大哭起來,斷斷續續說了。

君蘭用力抓緊衣裳下擺,嗓子發堵,問道:「那,那你家主人,是什麼身份?」

春芳哽咽著一一認真答道:「婢子主家姓丁,老爺是青州通判,單名一個斌字。夫人姓鄧。少爺已經考中了秀才,單名朗字,少夫人姓彭。」

君蘭力氣被抽空,身子晃了晃幾乎坐不住。

姓彭。

若是沒記錯的話,她母親也是姓彭。

而且,她母親就是有著身孕來投靠的老夫人。

「這樣啊。」君蘭輕輕說著,慢慢站起身來,「那,我會讓人幫忙查一查的。你莫急。你在這兒好好做活兒,我以後再來看你。」

君蘭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那間屋子的。

她恍恍惚惚,有些看不清今夕何夕。

盛嬤嬤上前扶她,看她愣愣的眼神,心下緊張,不住問道:「姑娘,姑娘您這是怎麼了?」

君蘭目光淡淡地看過來。

盛嬤嬤看著她眼神好似不太對,更是驚慌,「姑娘?姑娘!」

就在盛嬤嬤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旁邊傳來了低沉男聲。

「我來罷。」

閔清則說著,大步走到少女身邊,扶住了她的雙肩。

盛嬤嬤緊張得手都有些發顫,訥訥地說道:「爺,姑娘這樣不對勁兒,像是魘著了。」

可這會兒是大白天的,姑娘又沒睡覺,哪裡就能魘著?

閔清則望了眼猶在抹著眼淚的春芳,大手攬過女孩兒,摟著她抄小道避開人一路去了馬車上。

到了車上,閔清則讓長生駕車。

待到開始駛動,他方才輕拍著女孩兒的脊背道:「沒事了,沒事了。有我在,你莫急。」

君蘭方才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此事聽聞到九叔叔的輕聲安慰,她終是緩過勁兒來,泣不成聲。

「九叔叔。」她摟著他的腰,伏在他懷裡不住淚流,「她說,他們不是被意外的大火燒死,是被匪徒殺死的。她說,當時一家上下,就連僕從都沒了。她說,她聽聞那些人殘暴至極,一刀致命,把脖子都砍斷了。」

想到親人所遭受過的痛苦,君蘭幾乎無法承受,哭著說道:「九叔叔,他們都不在了。他們去的時候那麼痛苦,我、我該怎麼辦?」

「沒事。」閔清則輕撫著她的脊背,柔聲說道:「萬事有我,你莫要擔心。」

他們的仇,他會替她來報。

他們不在了,還有他。

他會好好地疼愛她,必不讓她受半點委屈。 君蘭依偎在九叔叔的抽泣不止。

閔清則輕撫著她的脊背,目光幽然地望著不住擺動的車簾。

三十二年前,何家出事。

抷書而記的東家陶宗民離開京城,先是去往兗州府,而後定居青州。

十多年前,丁斌想盡辦法去到青州任通判。一段時日後,丁家被滅門。

不知丁斌到底通過陶宗民查到了什麼,竟是惹得那些人這般惶恐殺人滅口?

另,丁斌為甚對何家的事情這般執著?

據他所知,丁斌並非何大學士門生。

閔清則正擰眉細思,就聽懷中傳來了輕緩的呼吸聲,間或夾雜著一點點的抽泣。

低頭一看,才發現是小丫頭哭累睡著了。或是因為太過悲傷,即便在夢中,她依然時不時地哽咽。

閔清則小心地扶了她躺好,把她冰涼的手握在掌心暖著,暗嘆口氣,闔目沉默不語。

馬車一停君蘭就醒了。

閔清則還有事務要處理,因著擔憂君蘭,所以去了趟錦繡閣接她。看她安然回來了,他便徑直離開,往都察院去。

君蘭在院子里待了會兒,正準備練字靜心,誰料外頭有人來稟,說是有客想要見她。

而且,還是個男人。

君蘭心中警惕,問道:「可知對方是誰?」

前來稟話的是蔣夫人,聞言搖頭,「並不知道。瞧著是位很儒雅的先生,聽說姓張。還自報家門,說自己名筠。」

張筠?

君蘭想了想,忽地記起來,這個人好似是大理寺少卿。

原本她也是不知道他的,但丁淑眉父親是大理寺卿,丁淑眉說話的時候無意間帶過一兩句提起父親的同僚。好似就有這位張筠張大人。

君蘭斟酌了下,終是出門去見。只不過她也沒有孤身前去,而是帶了孟海在身邊。

兩人行至門房處,便見一名中年男子正負手立在府門外。他身穿一襲青衫,身量頗瘦。不高,相貌中等,氣質沉靜溫文,瞧著很好相處。

君蘭看他站得就在門口處,便主動迎了出去,笑問道:「張大人為何不進來,卻要在門外徘徊?」

張筠聽這嬌軟動人的聲音后,就回頭望了過來。便見一名約莫十三四歲的少女款步而出,神色溫婉,笑容明媚。

張筠朝她拱了拱手,「八姑娘。」

「大人客氣了。」君蘭側身避開半禮,問道:「先生今日前來所為何事?」

張筠先是解釋她先前所問,說道:「我本是路過此處,打聽了下姑娘在家,所以匆忙相見。故而未曾入內。」又道:「今日前來,是為了想要答謝閔九爺相助之情。」

君蘭並不知道九叔叔幫過大理寺少卿什麼。

不過,她知道,單單是相助之情的話,斷然不至於讓張筠專程抽空走這一趟。

她斟酌著說道:「九爺現不在家中,大人的話我自是會轉告。大人若是有甚旁的事情,儘管直講,我會和九爺說起。」

神秘老公求放過 張筠笑道:「姑娘聰慧,我確實還有事要尋九爺幫忙,務必請八姑娘和九爺捎一句話。」

「大人請講。」

張筠一字字說道:「家找房,請九爺留心下。」

君蘭暗道張筠這是要請九爺幫忙找房子么?

她正疑惑著這好似半截的話是怎麼回事,卻見張筠躬身揖了一禮,腳步匆匆而去。

君蘭望著他急切的腳步聲,若有所思。

「喲,這不是八姑娘么?怎地看人看了那麼久?呵,我瞧那背影,好像還是個男人?」

一聲譏諷的話語響起,君蘭側首望過去,卻見顧柏楊正站在她身邊不遠處,在擰著眉上下打量她。

君蘭還未開口,旁邊孟海已經衝上前去,吼道:「哪裡來的小混賬,也敢在姑娘面前說這樣齷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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