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土大師那樣的修爲,根本不堪義兄隨手一擊,義兄實力之恐怖,可見一斑。

其次,便是漢生老爺子,十四年前,漢生老爺子相術的本領便已經臻於化境,我藏在西院中偷窺漢生老爺子,他卻早已知之,見面只一看,便已經看出我所有的病症所在,就連醫治方案都全部想好,我隨手寫下一字,他連十幾年後我的命運都能相出,對我父母也是一見而知未來事,佈陣、施術,全都是揮灑自如,高人風範,直到如今,我都不會忘懷。

再然後,是江靈姐姐,江靈姐姐出手的次數很少,但是一張符,將整個墓地都淨化了,那本事,絕對是驚才灩灩,僅憑這一點,就可以看出江靈姐姐的本事遠超土大師等人,與十四年前的漢生老爺子幾乎沒有差別。

曾子娥奶奶的本事應該也是極高的,可惜沒能見到她實質出手的情形,所以不能判斷。

除卻這幾人外,就數今日見到的這太古真人了。

揮灑之際,山術遽現,全真掌教的風采果然非同凡響!

但是,不知道怎麼的,我卻不願意他真的出手將玉珠給滅了。

眼看着太古真人就要對玉珠施以辣手,而無人吭聲,我急忙喊道:“真人手下留情!”

“嗯?怎麼?”太古真人的手堪堪觸及玉珠,聽見我這一聲喊,立時收回,五指併攏,握在掌心,剎那間,指間閃爍的電光已然消失不見,這番修爲,真可謂是到了收發自如的境界!

我在心中暗暗佩服了片刻,然後道:“真人,能不能留下這玉珠,暫且不要滅她?”

王榮華聽見這話,立即瞪着眼道:“大兄弟,汝這是什麼個意思? 萌寶駕到:爸比滾去火葬場 她剛纔差點要了鄙人的命!”

“好好說話,別在這裏丟人現眼!”太古真人聽王榮華怪里怪氣說話,把眼一瞪,就責罵道:“不土不洋的,盡給老道在這裏現世!陳錚,你說吧,暫且不滅這祟物,卻是爲何?”

我道:“滅了她,是不是以後就再也不可能有機會投生轉世了?”

太古真人道:“當然。”

我嘆息一聲,道:“我和德叔本來是爲了大劉村的事情才追來這裏的,大劉村死了七個人,德叔想要超度它們,但是剛纔在打鬥中,這些人全部爲虎作倀,要害我和德叔,我們不得已將它們全部消滅了,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們這麼做已經違背的初衷,心裏很不安。”

德叔聽見這話,道:“錚子不必自責,當時在打鬥之前,咱們已經出言提醒過它們不要助紂爲虐,它們是有意識的,也明白咱們的意思,更知道咱們是好人,所以,怎麼選擇在於它們,選擇之後的結果也在於它們。自作孽,不可活!這沒什麼可說的。只是這玉珠倒是有些不一般,她不聽水三先生的話,而是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雖然不分是非,過於偏激,卻還是令人敬佩的。”

“就是這一說。”

我道:“聽玉珠的話,她生前似乎受到僞君子的迫害,死後沉屍河底,幾百年來怨氣難消,所以被水三先生挖出屍體,放出魂魄之後,對好人深惡痛絕,這是她跟咱們作對的原因,不是她要害人的本心。我想,她生前都遭受了不公正的待遇,死後再被咱們辣手滅掉魂魄,永世不得轉世超生,是不是也太慘了?這跟咱們修道者一貫的濟世救民願望相悖啊。”

“這樣啊……”太古真人沉吟道:“貴華,把蕩雲磬拿過來。”

“是!”

王貴華晃盪着大個子,雙手捧着蕩雲磬,小心翼翼地呈放在了太古真人的眼前,王榮華仰起頭眼巴巴地看着,太古真人伸手拿了去,又對德叔說道:“陳德,你把生死符揭了,老道來問問這玉珠幾句話。”

“是!全憑前輩安排。”德叔應了一聲,深吸一口氣,調勻氣息,捏着訣,踏着罡步,走到玉珠跟前,頓了一下,然後伸出左手中指,在那生死符案頭上一點,那符紙飄然而落,半空中,竟自行燃燒起來,落地上,已然成爲灰燼。

那玉珠,本來是雙眼瞪圓了,周身上下,一動也不能動,待到生死符被解,稍停了數息功夫,那玉珠的眼睛猛然眨了一下!

下一刻,那玉珠便忽的轉過頭,面向太古真人,櫻桃小嘴一張,“呼”的一口濃郁黑氣,滾滾噴出,如煙似霧,如墨似漆!

“小鬼大膽!”

太古真人只是冷笑,沒有動,王貴華卻斜刺裏衝出,厲喝一聲,手起手落,朝着那黑氣一擊,頃刻間,煙消霧散!

在這一刻,我才發現,王榮華沒有誇大其詞,當弟弟的王貴華的本事果然還在哥哥王榮華之上!

只是,王貴華在將玉珠吐出來的祟氣擊潰之後,手也急忙往後縮了縮,籠在了道袍中,似乎是捏了捏,因爲他的手上結了一層霜。

玉珠見一個王貴華便如此厲害,太古真人又是師父,還未出手,但道行之深,必定深不可測,料想不是頭,又不敢出了鋪子,到光天化日之下,一時間躲無可躲,便轉身往冰窖入口而去!

她去的速度極快,只是白影一閃,立時便到了洞口處。

但她快,有人比她還快,白影剛到洞口,早有一道藍影擋在前面!

玉珠急忙站定,只見攔她的那人,不是別個,正是太古真人!

“你這小鬼!剛纔我們說的話,你都聽到了吧?”太古真人喝道:“沒有人要害你!老道也本想留你一命,你卻如此奸猾憊賴,脫了身,竟先朝老道下手!不知好歹!”

許你一生含情默默 “小鬼?”玉珠冷笑一聲,道:“牛鼻子,本姑娘是乾隆十年生人,若是活着,至少要比你大上一百五十歲!你叫我一聲奶奶,恐怕還不夠格!” “滿嘴胡謅!”太古真人道:“你是鬼,老道是人,你我之間只論道行,不論輩分!今日,陳錚小友要留你一命,讓你今後可轉世投生,重新做人,你休要不知好歹!若是有心,就把生前之事,如實道來!”

玉珠冷冷道:“你是什麼東西?我憑什麼要說?”

太古真人道:“老道能定你的生死,就憑這個,你就要說!”

“我要是不想說呢?”

太古真人把臉色一沉,道:“那就休怪老道無情!”

“好一個霸道的牛鼻子!”玉珠冷笑一聲,嬌叱道:“起!”

“呼!”

一聲怪響,平地乍起一股陰風,朝着我們呼嘯裹卷而來!

剎那間,整個鋪子裏上下寒徹,陰冷慘淡。

數不盡的鬼哭狼嚎、悽叫厲喊不絕於耳。

看見如此聲勢,我忍不住變了臉色。

卻聽太古真人冷笑道:“雕蟲小技,也敢賣弄!老道自持身份,本不想欺壓你這小鬼,但是現在,不讓你瞧瞧老道的全真手段,恐怕你還不知高低深淺!諸位,老道多年不用此物,今番重操舊技,恐怕有所繆差,諸位都捂上耳朵!”

太古真人這麼一喊,王榮華和王貴華兄弟倆立即便捂住了耳朵,我也瞬間明白,太古真人要彈那個蕩雲磬了!

王榮華彈的時候,那蕩雲磬的聲音都那麼驚心動魄,這次換做太古真人,效力肯定更是非同小可!

我立即便把耳朵給捂上了。

就在下一刻,一聲“當”的鳴擊音驟然響起,穿雲裂石,整個鋪子一起震盪,土屑紛飛!

但是,也不知道是捂上了耳朵,或是別的緣故,我竟然沒有感覺到難受。

完全不像王榮華彈的時候,那般氣血翻騰,難以忍受。

一旁的德叔已經把手放了下來,道:“看來太古真人才是用這蕩雲磬的行家,雖然是多年沒用了,但是現在用起來,也是隻傷敵,不傷自己人。”

我也把手放了下來。

鋪子裏,被玉珠掀起來的陰風,此時此刻已經止住了。

那玉珠還要再逞能,太古真人一手託着蕩雲磬,一手又在其上彈了一下,我還是不覺難受,但玉珠卻已經雙手抱頭,死捂着耳朵,嘶聲慘叫起來!

“啊!”

這歇斯底里的叫聲,令聞者變色,太古真人凌然道:“玉珠,你說還是不說?”

“不說!就是不說!”

玉珠嘶聲叫道,白影一晃,想繞過太古真人,從他背後進入冰窖,但是太古真人又彈了一下蕩雲磬,數道肉眼幾乎可見的聲波紋路在空中瀰漫開來,掃着玉珠,砰然一聲,早將玉珠打落塵埃!

玉珠這次連慘叫的力氣都沒有了,她掙扎着在地上許久,終於還是沒能站起來。

“你說,還是不說?”太古真人又問了一句。

“人人都說出家的道士無情無義,心狠手辣,今日一見,果然不差!”

玉珠臉色白得像一張紙,慘淡道:“可憐我玉珠,究竟做了什麼孽,以至於生前蒙受不白冤屈,被逼自盡,死後還要受這牛鼻子的折磨!天啊,你不是天,你要是天,你怎麼不長眼,你怎麼不看看你眼底下,都是些什麼人,這人間是個什麼人間!”

玉珠這後面的一段話,說的我心中一動,對其生前之事更加好奇,對其本身,也更加憐憫。

玉珠哭訴之後,卻又寒了臉色,厲聲道:“老雜毛!我玉珠今天就算是被你滅了,我也絕對不說!我寧可到外面的光天化日之下去曬死!”

說着,玉珠便掙扎着往外爬去。

我急忙喊道:“玉珠,我們是幫你的,你何苦如此?你生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說出來我們幫你,這於你又有什麼壞處?”

“你們?”玉珠回頭嘲弄地看了我一眼,道:“你們憑什麼幫我?你們怎麼來幫我?你們都是一樣的人,無情無義!”

“老道要是無情無義,早就辣手滅了你,還能容你在這裏鼓譟?”

太古真人森然道:“不是老道心狠手辣,而是人鬼殊途!你是兩百餘年的鬼祟了,又得了道行,不是尋常的孤魂野鬼,老道必須弄清楚你生前之事,看你究竟是什麼樣人,若就這樣不管不問,讓你隨意流竄人間,荼毒生靈,那後果又該由誰來承擔?”

玉珠默然。

我也道:“玉珠,只有你把你的事情講出來,我們才能知道怎麼幫你,我們不是壞人!也不是僞君子!我們只是想幫你化解你的戾氣,消除你的怨氣,讓你好好的被超度,去投生轉世,重新做人!”

玉珠看着我,似乎已經動容了,嘴上卻道:“我憑什麼相信你們?”

我道:“你想一想,咱們之間並沒有什麼關係,之前我們不知道你,你也不知道我們,並沒有利益衝突,所以我們對你是不會有陰謀的。再說,你就算把你生前之事都說了出來,對你也沒有什麼損失啊。”

德叔冷冷道:“玉珠,就衝着你之前不分好歹,上來就要殺我們的兇狠勁兒,我們早可以將你滅掉!若非陳錚心地純善,一意護你,豈能留你到現在?你自己好好想想清楚吧!”

玉珠看着我,半晌,終於從牙縫裏擠出了一個字:“好!”

我大喜道:“多謝信任!你說吧,只要我們能幫到你,就絕不惜力!”

玉珠沒再回應,而是慢慢從地上爬起來,坐着,自言自語似地說道:“我是乾隆十年生人,也算是出自書香門第,家中世世代代都有讀書人,我父親是當地縉紳,雖只得了我這麼一個女兒,平素裏對我卻也是百般寵愛,未加嫌棄。乾隆二十六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將我許配到城西的徐舉人家,商定來年三月過門成親。到了這一年四月,我清楚地記得那一天是四月初八,因爲是浴佛節,我是禮佛的人,便到後宅的家廟裏去上香誦經,可是剛走到後院,便平地颳起一陣旋風,把我捲了起來,飄到半空中!我當時又驚又怕,想大聲喊叫,但是又叫不出來,一着急,便暈了過去。後來,等我醒過來的時候,才發現,我已經不在自己的家中了,而是在一個陌生的屋子裏,在一張陌生的牀上躺着。”

“嘶……”

玉珠正在講,王榮華忽然倒吸一口冷氣,道:“乖乖,這麼厲害!是被妖怪給攝走了?”

“不是妖怪。”

玉珠瞥了王榮華一眼,繼續說道:“那一年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天地常有異象,那是旋風,常常莫名其妙刮起來,毀過房子,也傷過人,但是我從未想過,有一天這風,竟然會把我給吹走。我醒來時,發現自己落在了一個陌生人家的院子裏,這個陌生的人家裏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姓紀的讀書人,一個是管事兒的老婆婆。當時只有老婆婆在家中,我憑空落下,把她嚇了一跳,但是她看見是個人以後,還是把我給救了起來,拖到了屋中,安置在了牀上,又熬了湯,把我給灌醒了。這時候,那個姓紀的讀書人也回來了,看見家裏多了一個人,便問老婆婆怎麼回事,老婆婆也不知道,我自己呢是又害羞,又害怕,話也說不利索,許久才解釋清楚,說我是被旋風颳來的。”

“那姓紀的讀書人是個秀才,聽了我的話之後,沉吟不語,只是拿眼來回掃看。我當時就覺得有些不安,只是也不敢說破。那老婆婆就問我是哪裏人,哪戶人家的女兒,我也都一一交代清楚。紀秀才聽了之後,卻是吃了一驚,問道:‘姑娘閨名可是喚作玉珠?’我驚奇道:‘是,您認得我?’” 聽到這裏,王榮華又忍不住插嘴道:“我知道了,這個紀秀才一定認識你爹!”

太古真人瞪眼道:“你別插嘴!”

王榮華便不說話了。

玉珠繼續講道:“當時我奇怪紀秀才認識我,紀秀才自己解釋說:‘你是不是許配給徐舉人的兒子徐秀才了?’我又點了點頭。紀秀才道:‘徐秀才跟我是同窗好友,平時常在一起唸書遊樂,他的事情我都知道,既然是你,那就好說了。’”

我一聽這話,心也放了大半,心想世上還有這般巧事,被風吹走,居然也能落到未來夫家的朋友院子裏。”

紀秀才又囑咐老婆婆,說我受了驚嚇,要好好照看,等到身體無恙的時候,纔可以走。我當即表示無礙,立時就可以走動,那紀秀才點點頭,說馬上就去找徐秀才,讓他通知我家裏人,把我給接回去。我連連道謝,紀秀才便去了。”

這一去,紀秀才久久都沒有回來,我等得無比焦急,那老婆婆一直在安慰我,讓我放寬心。直到夜裏正亥時候,紀秀才人才回來,見了我說:‘不巧的很,徐秀才不知道因爲什麼事情,外出了,並不在家,我一直等到亥時,都不見人,料想他今天夜裏是不會回來了,所以只好先走。玉珠小姐,你且在這裏待上一晚,等明天,我再去找人。’”

當時,我聽了這話,半天無語。我是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夜不歸宿,在一個陌生的男人家裏待上一宿,這要是傳出去,算是什麼事情? 野性之心 更何況這紀秀才家裏除了他和那老婆婆之外,再無別人,我心裏也沒底。於是我說,我要自己回去。”

紀秀才聽見,便道:‘你認得回去的路嗎?’我搖了搖頭,我幾乎從來都沒有出過院子大門,怎麼會認得回去的路?紀秀才便說:‘一來,天已經很晚了,你不認得回去的路;二來,你是小腳姑娘,不擅走路,我這家裏也沒有馬車、坐騎;三來,馬上要到子時,外出也找不來馬車。你怎麼回去?我就算是有心送你回去,可現在也無力了。去找徐秀才,實在是將我折騰壞了。’”

紀秀才這麼一說,我又變得一籌莫展,因爲他說的話也都是實情,我不認得路,天色又那麼晚了,沒有馬車、坐騎,沒有人引路,我怎麼回去?下午本就麻煩紀秀才去尋人,直到這晚上纔回來,我又怎麼好意思再麻煩他?”

左右都是爲難,我便哭了起來,那老婆婆趕緊在一旁勸慰,說就讓我在這裏待上一晚上,明天一大早就送我回去,還讓我放心,她晚上陪我一起睡。無可奈何,我也只好聽從他們的安排,在紀秀才家裏住了下來。”

前半夜,我是輾轉反側,根本無法入睡,那老婆婆躺在我身旁,一直在跟我說話,說着說着,我終於熬不住,犯困了,迷迷糊糊就睡了過去。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在夢中覺得有人在動我的衣服,於是我一下子就驚醒了!趁着朦朧月色,我看見竟然真的有一個人趴在牀上,窸窸窣窣地動!我嚇了一大跳,立時便驚叫起來,那人跳將起來,一把捂住了我的嘴,道:‘別叫,是我!’然後我才聽出來他的聲音,不是別人,正是紀秀才!而那老婆婆卻不知道去了哪裏。”

“哎呀,你遇到了禽獸!”王榮華忍不住叫了起來:“這個人半夜趴到你牀上,肯定是要……”

王榮華話說到一半,被太古真人用眼睛一瞪,便閉了嘴,把剩下的話,嚥了回去。

玉珠繼續道:“我當時又驚又怒,拼命掙扎,把紀秀才的手給扒掉,喝問他道:‘我是你朋友未過門的妻子!你要幹什麼?老婆婆他人呢?’紀秀才沒有回答我的話,反而在牀上跪了下去,祈求道:‘玉珠,我一見你的人,我就被你迷住了,你是我見過的女人中最美的人!你就是九天的仙女,落了凡塵!我紀秀才從來沒有對任何女人動過心,可我現在無法自持了,你就可憐可憐我的一番苦心,救救小生吧!’”

我當時看着他那一副嘴臉,真是又噁心又驚恐,我道:‘我不願意看見你,你趕緊走!老婆婆呢,她去了哪裏?你讓她來!’紀秀才嬉笑道:‘婆婆從小看着我長大,最疼我的,她老人家也相中了你,願意撮合咱們在一起呢,現在她肯定已經睡了,不會再來打攪咱們倆的好事兒。’”

我心中一涼,自覺是落入了虎口,更不知該怎麼辦,論力氣,我打不過他一個大男人,要逃跑,也不可能,要聲張,我又害羞,於是我只想着苦苦哀怨於他,希望他能良心未泯,放過我,我先是說:‘原來你們是串通好的!虧我把你們都當成了好人,你們就這樣子對我?’”

紀秀才說:‘就是愛憐你,才這樣子對你的,我不想對你用強,你就從了吧。”我啐了一口,道:‘我是你同窗好友未過門的妻子,你怎麼就能下得去手?’紀秀才當即罵道:‘我呸!徐秀才是個什麼東西?他不就是家裏有點錢嗎?他又哪點比我強了?他長得不如我一表人才,文采更不如我風流,整日裏騎馬鬥狗,尋花問柳,玉珠小姐,你嫁給他,那是往火坑裏跳!我現在雖然不得意,但是有朝一日必定能金榜題名,那時候,咱們榮華富貴,一輩子享用不盡!’”

我厭惡道:‘且不管徐秀才是什麼人,你表面上跟他相交,背地裏預謀搶佔他未過門的妻子,又在他未過門的妻子面前說盡他的壞話,你又是什麼人?我問你,你是不是根本就沒有去找他?’”

紀秀才一口承認,道:‘當然沒有!我對你一見傾心,怎麼可能還會把你送回去?玉珠姑娘,你看你是被天風颳到我家裏來的,這預示着什麼?這是上天的安排啊!這是上天註定的緣分!是老天爺要把你送到我身邊的!我對你又一片癡心,你何不順應天意人心,從了我?’”

他如此無恥,我知道是再也說不動他了,只好罵道:‘姓紀的,你這個道貌岸然的僞君子,你就做夢吧!就算我玉珠死了,你也別想得逞!’紀秀才見我這麼說,也變了臉色,罵道:‘好你個賤人,給你三分顏色,你就開起了染坊!你敬酒不吃吃罰酒,看我怎麼炮製你!’說着,他就撲了上來,要對我用強!我也不甘示弱,立即大聲叫了起來,紀秀才趕緊捂我的嘴,惡狠狠道:‘你再叫,我就殺了你!’我也豁出去了,道:‘姓紀的,我雖然是個女流,但我也絕非逆來順受之人!你要是敢動我,我就拼了命地叫!就算你得逞了,我也要去告官!你要是能放下一輩子的功名前程,就殺了我!否則,你就別動我分毫!如果你現在回去,好好睡覺,等到天明,再好生把我送回去,我就當今晚的事情什麼都沒有發生。”

聽到這裏,我忍不住在心裏暗讚了一聲:“好!一個古時候的女子,能剛烈到這種地步,絕不多見!就算是放到現在,也算是奇女子了!怪不得死後成了鬼,也這般厲害!”

德叔、太古真人、王榮華、王貴華都已經聽得入神,玉珠也像是打開了話匣子,將那二百多年來,掩埋在水中,隱藏在她內心深處,無法傾訴的苦楚,全部都倒了出來,再不保留。 我看向玉珠的時候,她的眼神空蕩蕩的,彷彿什麼都看不見,只是講述往事:“那紀秀才聽見我說這話,愣了半晌,然後冷笑道:‘好一個剛烈的大家小姐!你想要保住貞操,我偏不讓你得逞!今晚,就算我不佔了你的身子,你也保不住清白了!一個未出閣的姑娘,無緣無故失蹤了一個下午,連帶着夜不歸宿,嘿嘿,這件事,要不了多久,就會傳遍整個城,我看到時候,你怎麼去解釋!我看到時候,你還怎麼嫁到徐家去!’”

我當時心想,只要能保住我的貞節,總會有人相信我是清白的,所以我便朝紀秀才冷笑道:‘怎麼解釋是我的事情,能不能嫁出去,也是我的事情,不勞煩你操心!今天夜裏,只要你敢動我一下,我就喊出去,讓你身敗名裂!’紀秀才瞪着眼睛看了我許久,然後爬下了牀,連連說道:‘好!好!好!’說完,便整理好自己的衣冠、頭髮,扭頭出去了。我在那屋子裏,抱着兩腿坐在牀上,不敢再睡,就這麼一直守到天明。而直到天明,那老婆婆和紀秀才也都沒有再來。”

等到天亮了以後,我聽見外面有了人說話的聲音,便急忙跑了出去,在街上攔住一輛馬車,告訴車伕,我是哪家哪家的人,央求他送我回去,答應他送到家後,會給他一大筆酬勞。就這樣,我坐着那人的馬車回到了家中。家裏已經完全亂了套,因爲我失蹤的時間實在是太長了,父親、母親以及一家的上上下下,全都一夜沒睡,見到我回來之後,先是高興,然後又對我怒罵呵斥,將我帶到屋裏,盤問我去了哪裏,爲什麼徹夜不歸。我便將事情的前因後果從頭說來,但是,我還沒有說完,便聽見前院裏人聲鼎沸,不知爲什麼,鬧了起來。”

父親、母親都出去看是怎麼回事,我在屋中坐立不安,等了好久,纔有丫鬟跑來報信,說是徐舉人家裏來了人在鬧,他們要退婚!我當時就呆住了,腦子裏一片空白,還未出嫁,就被退婚,我們全家全族都要蒙羞,我這一輩子也算是到頭了。”

過了好久,我纔回過神來,不顧丫鬟的勸阻,跑到了前院。當時,有一老一少兩個人,正在和我父親大聲爭吵,我問了下人才知道,那正是我未來夫家徐家的父子倆,徐舉人、徐秀才父子帶着家人來鬧,我這纔是第一次看見我未來的丈夫。我還看見紀秀才混在人羣中,不時地出言插話,模樣看上去像極了正人君子,真是道貌岸然!我便知道,這一定是紀秀才在徐家說了我的什麼壞話,所以徐家纔會這麼快就來退親。衆人看見我出來,都不說話了,我卻忍不住大聲喊道:‘爲什麼要退婚?我犯了什麼過錯?’父親不讓我說話,讓我回去後院,我不願意,仍舊質問徐秀才。徐秀才厭惡道:‘你還問我爲什麼,你自己不知道嗎?我說出來都嫌丟人!’徐舉人也說:‘一個未出閣的大姑娘,這麼多人,就敢拋頭露面跑出來大喊大叫,成何體統!就衝這一點,我們徐家也絕不會要你!’我當時被這些話擠兌的羞憤至極,幾欲尋死,但是仍想着給自己證明清白,所以我也豁出去了,就非要徐家給我一個理由,一個退婚的理由。”

徐秀才被我逼的沒有辦法,才問道:‘你說,你昨日下午還有昨天夜裏,是在哪裏?你只要說的上來,我就給你理由!’我道:‘那有什麼說不上來的,我沒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昨日午時,我去佛堂上香,一陣旋風把我捲走,我在半空暈了過去,等醒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落在了一個陌生人的家裏,那裏有一個老婆婆收留了我,等到晚上,又有一個秀才回來,問明瞭情況!這個人就是紀秀才!紀秀才說是你的同窗,他要去找你報信,但是直到夜裏亥時,他纔回來,說沒有找到你,要等第二天再來。當時我本想回來,可是天色已晚,我又不認得回家的路,所以在那老婆婆的勸說下,待了一夜,等到今天天亮,我立即就趕了回來!昨日午時,這裏颳起旋風,有很多人都知道!那旋風有多厲害,也有很多人知道!你還有什麼要問的?’”

‘你說謊!’徐秀才還沒有說話,紀秀才就叫了起來,他指着我說:‘你這個不要臉的淫婦!你是被風颳去我家的嗎?你是主動送上門的!諸位,我紀某人是什麼人,你們都清楚,接下來我就給大家揭穿這個女人的真面目!昨日戌時,我回到家中,就聽見我家婆婆說家裏來了一個年輕女子,說是來尋我。我當時就奇怪,我並不認識什麼年輕女子,怎麼會有人來找我找到家中呢?我當時進去一看,就是這女子,說自己叫做‘玉珠’,我當時便想起來了,因爲我跟徐兄是多年的摯交好友,他剛定親沒多久,我知道,他定的是哪家的親,我也知道,玉珠這個名字,我當然也聽說過!所以,我當時就驚奇,這玉珠怎麼會到了我的家裏,於是我便問她緣故,她卻說有一件事難以啓口,要等晚些才能說。我當時雖然覺得奇怪,卻也不好逼問,就讓婆婆好好款待她,我也準備去找徐兄說這件事。但是沒想到,這位玉珠把我叫進屋裏,我狐疑地跟進去,沒想到她,她竟然一把撲進我的懷裏!’”

紀秀才的話音剛落,全場一片譁然,所有的人都看向我,各種議論此起彼伏,我父親、母親的臉都是鐵青,父親的手都開始哆嗦起來,我也氣的半天沒說出話來,已經完全呆了。那紀秀才又接着說道:‘我當時嚇了一跳,趕緊躲避,問道:‘你這是幹什麼?有話好好說!’這位玉珠道:‘公子,我仰慕你許久了,你相貌堂堂,滿腹經綸,人人都誇你好,但是我父親卻把我許配給了徐家的秀才,我心中實在是不憤,我就想來看看我中意的人,到底是什麼樣子。今日一見,我才知道不虛此行,也不枉我一番癡情。’說着,她竟然又來往我身上撲!我一邊躲避,一邊言辭呵斥她,道:‘你且住!你我素不相識,你還是我同窗好友未過門的妻子,你現在這個樣子,成何體統!’這位玉珠又道:‘你家中貧窮,我家中殷實,你是才子,我是佳人,你怎麼這麼傻,就不願意?’我冷笑道:‘我雖然窮,但是絕非腌臢小人!你生性放蕩,卻是小看了我!你這樣的女人,實在是配不上我那徐兄!我這就去告訴徐兄,讓他看看你是什麼樣的人!’她見我如此決絕,這才知道我是真的對她無意,她也慌了,苦苦哀求我,說就當這事情從未發生過,我怎麼肯?她見我不允,便又以死相挾,說只要我把這事情說了出去,就自殺在我家中!我一來怕她真的自戕,二來也是怕惹禍上身,所以不得已便沒有當晚來找徐兄,而是讓我家婆婆看着她睡了一夜,等到第二天天亮,她自覺羞愧,便獨自走了,我思前想後,覺得不能瞞着徐兄,便趕緊跑來報信。事情的前因後果便是這樣,諸位,我紀某人平素裏吟詩作賦北窗裏,從不問風花雪月,所有的士林儒友都可以爲我作證!今天,我本想着是讓徐兄退婚便可,可是沒料到這位玉珠竟然還不依不饒,我也是不得已,被逼着,當面說出這件驚世駭俗的醜事!好讓大家認清楚她的真實面目!” “紀秀才太無恥了!”

這次不是王榮華喊得,是王貴華忍不住拍地而起,怒氣衝衝地問太古真人道:“師父,世界上怎麼還有這種不要臉的人?”

太古真人淡淡道:“你平日裏只在山中修行,沒有到過紅塵世界,又怎麼會知道這世界上三教九流之人,多得是無恥卑鄙的醜惡小人。”

王貴華道:“師父,那弟子今後要多在江湖上走走,見到這些人,便都收拾了!”

太古真人道:“先不忙說這些,聽玉珠繼續講。”

玉珠道:“紀秀才的話,在場的許多人都信了,因爲他在平時確實是一個沒有劣跡的人,相貌俊秀,文采風流,爲人和氣,也從來都不去勾欄瓦肆,人人都拿他當正人君子,在士子界,名氣很大,聲望也很高。所以,雖然他說的話漏洞百出,可是許多人都信了。許多人都用鄙夷的眼光來看我,罵我,吐口水。只有我的父母,他們是知道我的,但是他們卻已經氣的不能說話了。”

我當時哆嗦着手,指着紀秀才,顫抖着說道:‘姓紀的,你這麼顛倒黑白,混淆是非,就不怕遭報應嗎?你也是讀書人,你也是聖人門下的弟子,你就不怕聖人怪罪嗎?’紀秀才打個哈哈,笑道:‘我紀某人實話實說,我怕什麼?’”

我道:‘你實話實話,你說的是實話嗎?’紀秀才說:‘我哪句話不是實話?’”

我說:‘明明我是被風颳去的,你卻說我是自己去了你的家中?我怎麼會知道你家在哪兒?我根本不認識路!’紀秀才說:‘你是不認識路,但是你不會僱個馬車去嗎?你今天不就是從我家這麼回來的嗎?’”

我怒道:‘你強詞奪理!還有昨夜,前半夜是你家婆婆陪着我睡,但是到了後半夜,老婆婆卻不見了,你跑來糾纏我,我誓死不從,你怎麼說是我糾纏你?’紀秀才說:‘這可以叫來婆婆作證!看是你說的真,還是我說的真。’我道:‘她是你家的人,她當然幫着你說話!’紀秀才說:‘那可以找來左鄰右舍作證!你說我去糾纏你,如果如此,你一定會呼叫救命,看看左鄰右舍有沒有聽見。’”

我聽紀秀才如此憊賴,氣的是渾身冰冷,罵道:‘我是愛惜名聲,沒有叫,他們怎麼會聽見!’紀秀才冷笑道:‘你這也不成,那也不成,一點真憑實據也沒有,就敢說我在說謊?今天你不給大傢伙一個交代,我們就去告官!告你這個無恥無良的淫婦!’”

我驚呆了,也氣呆了,我還沒有說要告官,他們就要先去告官,惡人先告狀,簡直喪心病狂!可我也沒辦法了,我沒有辦法證明自己是清白的,我說不過紀秀才,衆人也都相信他,而不相信我,所以我別無他法,也只能把希望寄託在官家身上,我也要去告官!”

王榮華忍不住插嘴道:“那告贏了沒有?”

我在一旁聽得已經是頗爲心酸,十分難受,聽見王榮華這麼問,便道:“要是告贏了,會有現在的冤魂厲祟嗎?”

這一說話,我才發現,自己的嗓子都有些喑啞了。

王榮華嘆息一聲,嘟嘟囔囔的罵了幾句,那邊,王貴華的眼圈都紅了起來。

只聽玉珠繼續說道:“等告到官府,全縣的人都知道了,審理的時候,衙門外圍觀的人多的站都站不下,負責審理此案的縣令從一開始就不相信旋風能把我颳走,還恰恰毫髮無傷的落下,又正好落在徐秀才的好友紀秀才家裏,所以這場案子的輸贏,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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