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再輸了……

他忽然擡起手,一下子按在火焰的頂端,火焰苗燒灼到他的掌心的一刻,也立刻熄滅了。

掌心疼,疼的感覺能讓他回憶起很多。父親的死,童濯心的走,每一次都比這種疼痛更撕心裂肺。他連那種疼痛都忍過了,還怕什麼?

有人忽然在輕叩房門,他擡起眼,還沒有開口,外面已經響起胡紫衣的聲音:“你……沒事吧?”

“沒事。”他讓自己的聲音立刻變得愉悅起來,“怎麼?看到我屋內的燭臺滅了,會擔心我?”

“沒事就好。”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似是要走。

他又叫了一聲:“胡紫衣,你該不會每天晚上都要睡在我門口吧?”

“哼,美的你。”胡紫衣嘀咕一聲,“我只是確認一下你那裏沒有刺客就好。”

“有刺客你就闖進來保護我嗎?”他還在笑問,“不知道清陽跑去哪裏了,怎麼就讓你在這裏保護我?”

“不是你要我負責你的安全嗎?”她悶聲說,“怎麼你年紀不大,卻忘性不小?”

越晨曦不由得笑出聲來,“好像每次咱們倆對到一起時都要鬥嘴。好了,我也不煩你,我是該睡了,你也早點休息吧。這鴻蒙之中其實不會有針對我的刺客。我留下你,只是不想再看你這麼一個女孩子在外面漂泊了。”

外面許久都是沉默。

越晨曦站在門邊問道:“胡紫衣,你已經走了嗎?”

“沒。”她的聲音更悶了,“越晨曦,你知不知道你這種說話的口氣……”

“嗯?”她戛然而止的話裏隱藏了最關鍵的東西,但是他卻沒有聽到後半段。“我說話的口氣很招人討厭?”

“是。”她似是咬着牙吐出這個字:“如果你不想讓人絕望,就不要先給她希望!”

紛亂的足音離開房門口,越晨曦怔了一會兒,喃喃自語道:“原來,還有人以爲能從我這裏得到希望啊……”他悽然一笑:“可我自己都不知道希望在哪裏啊。”

清早,童濯心一邊喝着粥,一邊悄悄從眼底觀察着裘千夜的表情,自從鴻蒙皇宮回來之後,他的神情一直輕鬆愉快,看不出還有什麼事情會讓他爲難。但是,他和鴻蒙皇帝說他們還要留在這裏幾日,顯然,他是另有打算。

“老是偷偷看我,心裏在想什麼,我可是猜得出來的。”裘千夜忽然擡起頭,對視上她的目光,滿是戲謔道:“不過得等我先把晚飯吃完纔有力氣。”

她嚇一跳,紅着臉說:“別不要臉,我只是在發呆而已,什麼都沒想。”

裘千夜哈哈大笑道:“你縱然想了又怎樣?咱們兩個是夫妻,做什麼事情不是應該的?”

童濯心無奈地詰問:“你心裏就只剩下那件事了嗎?現在既然你我平安,褚雁翎和莫岫媛也平安,我們不該回飛雁了?”

他哼了一聲:“就知道你呆不住了。別人可比你沉得住氣呢。”

“你指誰?”她望着他,卻沒等他回答就自行答了:“越晨曦嗎?你何必盯着他不放?”

“是他盯着我不放。他一來鴻蒙,就圍着褚雁德給他出各種主意,無非是爲了針對飛雁罷了。如今……這大戲剛要上演,我怎麼捨得離開?”

看裘千夜一副怡然自得的樣子,童濯心不禁放下筷子,在他臉上掐了一把,“你這副看人好戲的脾氣幾時能改?飛雁還有那麼多事要處理,你當皇帝就這麼閒在嗎?金碧要和鴻蒙聯姻也好,不聯姻也罷,都是你左右不了的。我看你還是省了這份心吧。”

裘千夜笑着剛要開口,忽然見門口明永振晃了一下,便問道:“什麼事?” 明永振笑道:“胡家那位大小姐來了,說要見皇后。”

“紫衣!”童濯心又是高興又是緊張,一下子站起來,卻遲疑着沒有邁出步子。

裘千夜笑道:“怎麼?還怕她吃了你?你放心,我神手神算,她來找你,絕不是爲了罵你。多半是要和你道歉的。你們小姐妹難得見面,有什麼不開心的話說開了就好了。我可不想和胡家的人真翻了臉。”

童濯心用腳尖踢了他一下,“好話說得好聽,之前也不知道是誰夾槍帶棒,冷言冷語的奚落人家……”

童濯心走到客棧的一樓大堂,就見胡紫衣一個人靜靜地站在那兒,看到她來,胡紫衣的眼波中有光芒閃爍,卻沒有先開口。

她心裏緊張,走到近前,輕喚一聲:“紫衣……你……還生我的氣嗎?”

胡紫衣的眉毛似是抖動了一下,忽然拉住她的手,啞聲道:“別傻了,我什麼時候生你的氣了?只是生自己的氣罷了。”

她這一牽一握,讓童濯心的臉上立刻綻出花來,雀躍地反拉着她的手坐下,長出一口氣:“我還以爲在我離開鴻蒙之前,都見不到你給我一個好臉色呢。”

胡紫衣望着她,就好像兩人一起在金碧的學堂初見時的樣子,那時候自己冷冷淡淡似是料峭春寒,童濯心卻是蹦蹦跳跳,明媚如朝陽。一轉眼,她是飛雁皇后,自己……倒依舊是那個閒散無定處的胡家大小姐。

“越晨曦的眼睛真的好了嗎?”童濯心到底還是忍不住先問出自己最在意的那個問題。

胡紫衣點點頭,“那兩個神醫的藥還是很有效的。”

童濯心再長出一口氣,讚歎道:“到底是紫衣,換作是我,哪裏能找得到什麼神醫去救他?所以你和他今生今世真的是有緣分在的,你也不要太矜持,最後錯過了。”

“再說吧,人這一輩子,錯過的事情可多着呢。”胡紫衣卻對她的話題彷彿沒有什麼興趣。轉而問道:“你幾時回飛雁?”

“要再過幾日,千夜……”她突然停頓了一下,對胡紫衣能說出多少真心話,在此刻竟成了一個難題。但這一瞬的停頓和遲疑又讓胡紫衣看破了端倪,她哼聲道:“我不是要來刺探你們的計劃,你不想說就算了。”

童濯心忙解釋道:“不是我不說,是我也說不清,千夜說難得來一次,還想多留幾日。你們呢?一時半刻也不會走吧?聽說越晨曦這次是爲了南隱太子和金碧公主的婚事而來。婚事沒有談妥,他肯定不會回去的。”

胡紫衣默然片刻,似笑非笑道:“我們兩個人現在立場不同,所以無論說什麼都像是在刺探彼此的軍情。濯心,我們幾時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童濯心呆呆地看着她,半晌說道:“可我的心,從來沒變過……”

胡紫衣的心揪疼起來,很後悔自己爲什麼要一直板着臉,好像數落似的和童濯心說話。且不說她現在的身份已經沒有沒有數落童濯心的可能,縱然是朋友,是好友,誰能忍受得了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數落教訓?

她拉着童濯心的手,嘆息道:“你別怪我口氣太生硬,這些日子以來,我其實一直在想,你做了飛雁皇后,會不會有一天我們要對陣戰場之上?如果是,我們又該如何自處,纔不會玷污了這段姐妹情。”

童濯心勸道:“你別多想了,咱們不會對陣戰場的。我們是一輩子的好姐妹。每回我有難,都是你在我身邊。只是這一年很少得到你的消息,我以爲是你在故意疏遠我,連我當這個皇后……都像是有罪了。”

胡紫衣拍拍她的手背,笑道:“你這個喜歡東想西想的毛病倒把我傳染了,以前我也不是這樣的。日子向來是得過且過,哪管明日與他年?”

“紫衣,我希望你還能像過去那樣瀟灑,就像是雲中的飛雀,誰也拴不住你……”

“什麼鳥兒都有飛累了的時候。”胡紫衣苦笑道,“我倒是羨慕你已經築巢做窩了。”她打量着童濯心,“你的心結……解了吧?爲何還沒有要孩子?”

童濯心臉色微變,低聲道:“不是不想要,是……順其自然。有了,自然會要。”

“嗯,你現在不比尋常人家的妻子,再生下的就是皇位繼承人,縱然裘千夜不催,他們皇族中人,朝中大臣,肯定也盼着呢。濯心,你現在不僅僅是爲自己而活了。所以像這一回這樣不管不顧地跑到鴻蒙來的事情,這輩子都不能再做第二回了。因爲若再來一次,這世上不可能再有如這次這樣幸運,有褚雁翎他們護着你,裘千夜疼着你,你是個命苦但運好的姑娘,只是這好運也不可能跟自己一輩子。所以你要謹慎些,別把好運都用完了……”

她說這番話時,表情是一本正經的,依舊沒有笑模樣,但童濯心聽得出來她話裏已經沒了尖刻,滿滿的都是姐妹之情。她感動地說:“你放心,經此之事,我自己也知道錯了,以後絕不會再犯。”

“會不會再犯也不好說……”胡紫衣嘆道:“你從小到大經過的事情還少啊?也不見你長記性。再遇到個裘千夜這樣玩心更重的……還不知道要怎麼翻天覆地呢。”

童濯心撲哧一笑:“你把我們倆說得像兩隻活猴似的。”

“縱然你不是,他也可以算半個活猴。”胡紫衣說罷又改口:“不對,是狐狸,狐狸精。”

童濯心再也忍不住笑,拉着她的手笑得前仰後合,胡紫衣嚴肅的五官裏也透出柔和的笑意。

就在兩人竊竊私語之時,客棧的二樓欄杆旁,裘千夜正倚靠着欄杆默默注視着她們這一對姐妹花,若有所思,微笑靜默。

“胡錦旗和錦靈現在還好嗎?”童濯心問道:“我聽說他們去的齊漢州不是一個繁華之地,錦靈受得了嗎?”

胡紫衣卻翻了個白眼,“你放心吧,若論癡情,我們倆加在一起都比不了她一個人。她雖然是金枝玉葉,但只要我哥在那裏,她就一定能呆得住。現在兩個人如膠似漆,好得都黏在一起,分也分不開的。”

童濯心笑道:“那還好,只是不知道她現在變成什麼樣了,要見她一面也實在是很難。”

“也不難,齊漢州就在飛雁和金碧的邊境交界之處嘛,等她閒暇有空了,悄悄溜到飛雁去看你。她也是個喜歡熱鬧的,肯定願意去飛雁。也就趁着這一兩年還自由些,大家還能聚一聚,等日後你和她都有了孩子,就要被孩子牽絆住,那要再見一面就真的難了。”

童濯心紅着臉道:“還沒影兒的事兒呢。”

“這還不是轉眼之間就有的事兒嗎。”胡紫衣打趣道:“反正莫岫媛現在是生了一個兒子,你們倆回頭再各自生個姑娘,倒是沒準有新的故事出來。”

“越說越遠了。”童濯心用食指戳着她的腰眼兒,“你這丫頭,我看是你自己的春心動了,所以才編派我們吧?等你回頭嫁給越晨曦,說不定比我們還先生呢。”

她戳的位置正是胡紫衣最怕癢的部位,胡紫衣連忙躲閃,兩個姑娘嬌笑着打鬧成一團。

但門口突然有黑影蔓延進屋內,越晨曦冷冷的聲音在門口響起:“紫衣,你爲什麼要到這裏來?”

屋內的人都是一震,只見越晨曦站在門口,鐵青着一張臉,目光只緊緊鎖在胡紫衣的身上,“難道昨天我說的還不夠清楚?非要我在他們面前卑躬屈膝的請安叩首嗎?”

胡紫衣被問懵了,忙起身解釋:“我只是來看看濯心……”

“看看濯心……”越晨曦冷笑道:“她的閨名如今是你還能叫得的?她是飛雁的皇后了,你該叫一聲‘皇后娘娘’纔是。”

“晨曦……哥哥……”童濯心也尷尬地站起身,乍然見到越晨曦是她沒預料到的,原本昨天聽越晨曦的口氣,似是此生此世再不相見。但既然重逢,卻又要用這樣尖酸刻薄的語氣說話,讓她不知道該怎麼接答。

胡紫衣皺眉道:“好,好,我這就走就是了。”

樓上旁觀的裘千夜哈哈笑道:“怎麼?姐妹來看姐妹,越大人還要橫加干涉嗎?她們感情好,隨便怎麼稱呼都是她們自己的事,越大人是嫉妒還是生氣啊?”

越晨曦冷冷看着他:“裘陛下這喜歡妄加揣測別人心思的毛病還是不改,嫉妒和生氣都算不上,我只是提醒紫衣謹防小人,不要吃了虧。”

裘千夜一邊慢悠悠地下樓,一邊笑道:“真要說到小人,你我不知道誰是真小人,誰是僞君子?從金碧到飛雁,從飛雁到鴻蒙,越大人在我背後所使的陰招損招可是層出不窮的。要不要我一件一件說給你聽啊?”

“行了行了,你倆別鬥嘴了。”胡紫衣和童濯心一邊一個擋在兩人身前。

裘千夜挑着眉尾:“這不算鬥嘴,只是在和他講道理罷了。越大人總是一副高高在上,誰也看不起的樣子,引得金碧一衆名媛對他青目有加,可是這個人骨子裏的陰險狡詐誰知道?胡紫衣,你是濯心的朋友,我也怕你被他這外表迷惑,分不清好壞人,錯付了一生啊。”

越晨曦哼道:“陰險狡詐?這四個字應該是送給裘殿下的吧?你我不知道誰才當得起這四個字,居然倒先扣在我頭上了?你自認你是真小人也好,僞君子也罷,我父親之死的原委,前前後後,原原本本,你可以當着你這位皇后的面說上一遍,看看你的真性情,能不能爲你贏得美人心?”

裘千夜朗聲笑道:“美人心本來就在我手,何需再去贏了?只可惜你算計半生,兩手空空,你貌似處處高人一等,其實是人生的輸家。”

胡紫衣越聽越聽不下去,皺眉說道:“你們倆怎麼像小孩子吵架似的?還有沒有點爲君爲臣的風度了?”

越晨曦一字一頓道:“他若是當初所說屬實,那他與我就有殺父之仇,在仇人面前,你要我還維持什麼風度?”他盯着裘千夜:“那一杯毒酒其實化解不開你我這麼多的恩恩怨怨,裘千夜,你憋了那麼多的祕密在肚子裏,不覺得憋得慌?趁着人都在,索性都說開吧。如果我父親真是被你和陛下聯手設計而死的,或許你能如願看到我離開金碧,而我,也能看到濯心對你的真情到底能深厚堅固到什麼地步……”他此時纔將目光轉移到童濯心的身上,卻盯得童濯心渾身發涼,情不自禁地靠近裘千夜的身前。

裘千夜的嘴角噙着一絲冷笑:“越大人昨天說不願意見我們,今天卻特意跑到這裏來囉囉嗦嗦一大堆,這一前一後的態度截然相反,您倒是多變得很啊。是不是另有所圖我就真不敢亂猜了。不過……你父親那件事我能說的都已經說過了,你不能總是等着別人把答案交到你面前,而自己不去親自調查一番吧?難道我說的你就真的都信了?”

越晨曦道:“看來你是退縮了,當日你在我面前振振有詞時可沒有現在說的這麼圓滑。怎麼?濯心在這裏,你就不敢認了?你對她,也沒有那麼堅定嘛。是不是這一年的同牀共枕,依舊撫不平你內心裏的多疑?我真不知道你們的洞房花燭夜是怎麼過的,濯心,能全部釋懷地躺在你懷裏嗎?”

胡紫衣在心中叫了一聲“糟糕”,他們的話裏火氣越來越大,這句話已經突破面子所能容忍的底線了。

果然就在她心中這麼想的同時,只見裘千夜突然鬼魅般一閃身,繞過童濯心,更繞過自己,一把揪住了越晨曦的肩膀。

她驚得回手抓住裘千夜的手臂,叫道:“別衝動!”

裘千夜卻盯着越晨曦的眼,眼中竟有笑意:“你想向我證明什麼?你想讓我做什麼,我其實都猜得到。你送我的大禮,我已經享用過了,現在,也該還你一個大禮了……”

他的手肘用力向外一擋,胡紫衣竟被他用內力震得不得不鬆開手,待她再要伸手阻擋之時,裘千夜的手已經扣到了越晨曦的頸部喉骨要害之處,她大驚,雙拳急出,打向裘千夜的後背,迫使他回身放手,但裘千夜卻將越晨曦向自己身前一拉,然後將越晨曦的後背反對向了胡紫衣的雙拳,胡紫衣不得已再度收拳回撤,可她的力道已出,身子生生扭轉過去,跌到一邊。

童濯心驚叫一聲:“千夜!手下留情!”

裘千夜盯着越晨曦,嘴角笑意又深了幾分,“聽到她還這麼擔心你,你很高興吧?你打了這麼久的算盤,我總得讓你如願一次。”

越晨曦直視着他,眼波平靜,沒有恐懼,也沒有錯愕,彷彿早已預知會有這樣的情景。

就在胡紫衣想再度返身施救時,裘千夜用力將越晨曦向客棧的大門口一推,左手抵在他的腰帶扣上,順勢一拳打得輕卻狠,越晨曦的身子就像是斷線的紙鳶一樣,陡然橫飛出去。

胡紫衣忙縱身撲上,雖然後發,卻趕到他身前的速度並不慢,只是猛地抄手一撈,只抓住越晨曦的一個袖口,兩個人就都被帶得摔倒在地上。

胡紫衣在倒下的一剎那用手臂墊在越晨曦的腰部,越晨曦倒下時整個人有一大半都砸在了她的手臂上,胡紫衣負痛悶哼了一聲,屋內的童濯心已經衝出來扶她,“紫衣,怎麼樣?摔疼了沒有?”

“沒事。”胡紫衣咬牙想要站起,又想拉越晨曦,忽然覺得肩膀劇痛,眉毛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結。

越晨曦雖然被打飛在地,但因爲胡紫衣這一墊之功,摔得並不算很重,側目看到胡紫衣呲牙咧嘴的表情,他低聲問道:“是不是牽動了舊傷?”

胡紫衣想擠個無所謂的笑容,但無奈肩膀處疼得彷彿撕開皮肉一般,連站起來都覺得有點難。

越晨曦自己先試着站起身,然後將她一下子抱起,遙望着裘千夜,朗聲道:“縱然你裘千夜貴爲飛雁皇帝,但隨意出手毆打金碧之臣也是非同小可之事。我要向陛下討要一個說法,但是如今救人要緊不便與你做口舌之爭。”

他低頭看着嚇呆住的童濯心,“濯心,這就是你愛逾性命的男人,他的‘好’,你總算看到了吧?你可知胡紫衣這肩膀上的舊傷是誰所致?去問問你的好相公就知道了!”

他返身往回走,驛站就在這客棧的斜對面,走過一條街便到。但他走路時才發覺腳也扭到了,走起路時略微有些跛。

胡紫衣也察覺到了,被童濯心和裘千夜同時看到自己被他抱起,讓她瞬間覺得羞得無以見人,連忙說道:“我腳沒受傷,你放我下來,我自己走就行了。你的腳像是扭到了,不能再負重了。”

越晨曦沉聲道:“你要讓裘千夜一直在背後笑話我的話就自己走,否則,就乖乖呆着別動!” 他的語氣狠辣生硬,喝住了原本想從他身上跳下來的胡紫衣。而她現在的姿勢正好可以穿過他的手臂看到呆呆站在客棧門口的童濯心,兩人對視時,胡紫衣心中真是五味雜陳,立刻收回了目光。

童濯心怔怔地看着越晨曦一瘸一拐地抱着胡紫衣回去,怒而回頭質問道:“你爲何要出手打他?你知道他打不過你的。”

“他一直在故意挑釁我,難道你沒看出來?”裘千夜溜溜達達走到門口,伸手拉她,“我不過是在給他機會罷了。”

“你打了他,還叫給他機會?”童濯心氣道,“我真是沒見過這樣給人‘機會’的!還有他說什麼紫衣身上有舊傷?也與你有關嗎?”

裘千夜摸了摸鼻子,“哦,對了,當初胡紫衣帶着越晨曦從飛雁逃走時是受了點傷,不過我那時候就專門派醫生給她診治過了,最好的金瘡藥也給了她,還要怎樣?她要美人救君子,是她在爲自己和越晨曦製造機會。這世上的人都比你聰明,只有你傻乎乎的一天到晚老在責備我的不是。你看看剛纔他們兩人抱在一起的樣子,若非早有私情,越晨曦會那麼隨隨便便地就抱起一個大姑娘嗎?看你這麼生氣,該不會是突然心酸了吧?”

童濯心氣得直勾勾地瞪着他,嘴脣微顫,“你總有的是你的歪理,我現在不爲這件事和你吵,只是你瞞着我的事情有那麼多,卻憑什麼來笑話我傻?越丞相的死,胡紫衣的傷,越晨曦的眼睛,這些事情一定要逼到不得不說的時候你才告訴我。你總在意我心中是不是隻有你,在意我心裏有沒有越晨曦,你明明知道答案還要問我一遍又一遍。其實你多問一次,你的心裏並沒有多堅定一分,你只是在找藉口讓自己相信我的解釋,可實際上你一點都不相信我!真正的相信,是沒有隱瞞的坦蕩。我能做到,可你做到了嗎?”

她掙脫開裘千夜的手,怒而衝回二樓的房間,重重將門撞上,還從裏面插上了門栓。

裘千夜本來一直在笑的臉,卻僵硬死板得像一塊青色的石頭。

原來,他一直自信自己能掌控一切,可太過自信的下場就是要有一天摔得很慘……

越晨曦將胡紫衣放到牀上,對剛剛得到消息趕過來的胡清陽劈頭說道:“準備點熱水,去找個會治骨傷外傷的大夫來。”

胡紫衣強撐着坐起來,說道:“沒什麼大不了的,最多就是皮肉傷,也沒有滲出血來,不會傷到骨頭。”

胡清陽伸頭看了一眼,還未說話,越晨曦便蹙眉道:“怎麼還不去?”

胡清陽這一路與越晨曦處得不錯,也未見他這樣疾言厲色過,便忙轉身去辦了。

越晨曦回過頭來看着胡紫衣:“你剛纔不該伸手救我。”

胡紫衣笑道:“不救你,看你摔個嘴啃泥的好看啊?你不是不願意在裘千夜的面前丟臉嗎?”她笑過之後又認認真真地說道:“不過你剛纔真的不應該和他說話的火氣那麼大,逼得他出手打你。你和他不對盤,就離他遠點好了,何必上門去找不痛快?如今你們倆的身份又不是孩子了,都是兩國的重要人物,卻鬧出拳腳之爭,這要是傳開……”

她話音戛然收住,怔怔地看着他:他就坐在牀沿兒邊上,凝視着她的臉,這麼近的距離,這樣專注的凝視,讓胡紫衣呼吸一緊,心跳都亂了幾拍。

“怎麼?嫌我囉嗦?”她不敢再和他對視,忙將目光避開,“囉嗦也沒辦法。你要是想平平安安地回金碧去,就必須聽我囉嗦。這一回再不能搞到像上次從飛雁回金碧似的,被人一路追殺,還被逼喝毒酒什麼的。要我這會兒到哪兒去找我哥或那個神醫再搭救你一次……”

“紫衣……”他忽然暗啞了嗓音叫出她的名字,這樣親暱的稱呼,彷彿是情人一般。

胡紫衣渾身一顫,又呆呆地看他一眼,對視上那目光中滿是憐惜和歉意的神色,心都軟了。

“你……一直這樣對我付出,不怕一無所獲之後的失望嗎?我可能真的給不起別人什麼希望了。”他輕嘆道:“我的心……早就死了。”

胡紫衣的胸口似被人捅了一刀,疼得喘不過氣來。他這話是什麼意思?因爲昨晚她說了那句“如果你不想讓人絕望,就不要先給她希望”,他今天就這麼直白地來斷她的心嗎?

她忍着胸口和肩膀的疼,咬牙切齒道:“越晨曦,我怎麼覺得你像個懦夫似的?你輸得怕了,所以就不敢再下注了!就算世上只有童濯心一個女人好了,她終究是裘千夜的了。更何況,這世上不是隻有一個童濯心!難道你就準備出家做和尚了嗎?你是要讓你們越家絕後嗎?”

越晨曦苦笑着看着她:“傳宗接代是要的,只是我希望那個女人不要愛我愛得太深,我怕我給不起她想要的,會害了她一輩子……”

“混賬!”胡紫衣咬着牙低聲罵道:“你無論娶了哪個女人,她想要的都和全天下的女人是一樣的!可是你卻吝嗇得不肯給!你是怎麼了?被童濯心捅了,還是被人閹了?連男人都做不得了?”

越晨曦沒想到她連這種話都說得出來,一怔之後哭笑不得:“做男人……可以不用心,只用身體,但是女人,沒了男人的心貌似就不能活了……”

“你怎麼知道你就給不了你的心?”胡紫衣肩膀疼得必須靠不停的說話去轉移自己的注意力,但這連珠炮似的質問已經讓大腦跟不上嘴的速度了。她氣急敗壞地坐起身,揪住越晨曦的肩膀道:“就算是你只用身體,也不可能一點情都不動吧?”

越晨曦被她逼問得除了苦笑再不知道說什麼,她上來拉自己時他也不好躲開,但是她礙着那邊肩膀有傷,用沒傷的那隻手來拉他,又用力過猛,一下子將他拉倒在她身上,兩個人瞬時跌倒在牀上,越晨曦整個人都壓住了她。他一驚,想到她肩膀的傷,忙要手扶着牀板坐起來,但胡紫衣忽然勾住他的脖子,咬着脣哼道:“越晨曦,你要做一輩子的膽小鬼嗎?”

他一怔,沒明白她話裏的意思,卻忽然被一雙溫熱顫抖的嘴脣貼住了他的。他的大腦轟的一下,彷彿全身血液都衝到那裏,睜着的眼睛都不知道是該繼續瞪着她還是閉上。隨即脣上一疼,似被咬了一下,她推開他,胸膛激烈地起伏着,臉頰都是通紅的春意。

Add Your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