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不是我!一定有哪裏弄錯了!”

鍾旭扔掉太霄劍,劍從他的手中脫落,便化作一陣青煙,消失不見。

鍾旭覺得頭疼。腦海裏就像有着千萬條碎裂的縫隙,可他分明已經沒有肉身了。

鍾旭頭疼欲裂,跪在地上,面色十分痛苦。

狄姜靜靜地站在一旁,緩緩俯下身,拍着他的肩膀,道:“你想要力量,我給你力量,但是你的記憶,我卻無能爲力。我不知道你將它放在了哪裏,可如果你想不起來,我會陪你等下去,直到你想起來的那一天。”

鍾旭擡起頭,已經不再疑惑爲什麼她的手能碰到自己。

他奇怪的,是她爲什麼知道這麼多。

“你究竟是誰?”鍾旭面帶乞求,握住狄姜的雙手就像握着救命的稻草。

狄姜盯着他的雙眼,鄭重地說道:“我的凡身叫狄姜,法名爲般若,世人皆喚我地藏王。”

鍾旭陡然睜大了雙眼,某種充滿了不可置信。

“爲什麼……爲什麼你不在西十三天,爲什麼你要待在地底,終日與黑暗和岩漿爲伴,與十方惡鬼爲伍?”

狄姜淺淺一笑,滿不在乎地答道:“一切事物的生成、存在皆依靠其他事物,而一旦從十二緣起脫離,即是證入涅槃。我尚還不能免俗,又如何去西天接受十方功德?帝君,鬼族不能沒有你。”

狄姜頓了頓,接道:“我也不能。” 重生之嫡長女 接下來的日子,狄姜帶着鍾旭遊歷鬼川,尋仙會友。

婆羅門十將,分別爲飛馬、望舒、御月、遊弋、芒角、列宿、玉夫、南冕、鬆音、習風。

其中,鍾旭已經見過飛馬、望舒、御月、遊弋、芒角、列宿,他們分別駐守六道入口,閒時就會來陪鍾旭聊天;

鬆音因前些時日在鎮妖塔負傷,如今正在府邸養傷,行走不便,倒是鍾旭去見他的次數爲多;

但每次相見,幾人也都只是普通的寒暄聊天,勾不起他任何的回憶。

哪怕將領們眼中充滿了期冀和興奮,乃至數次眼眶發紅、淚流滿面,但這些情緒都是鍾旭所無法理解的。

而玉夫和南冕因駐守在鎮妖塔的廢墟,沒有能夠見到。至於最後一位習風,因是新封的將領,與衆將不熟悉,對太霄帝君也從未有過交集,故而也沒有讓他見鍾旭。

數月過去,鍾旭還是如從前一樣,沒有任何變化。

鬼君來人問過幾次,見鍾旭仍是一無所知,似是鬆了一口氣,不再時時跑來打攪。

而原本要取代太霄帝君神位的摩琮也重新擡起頭,走路帶風,昂首挺胸地在鬼域招搖過市。

他堅信,自己總有一天,還是會坐上太霄帝君的寶座。

每次鍾旭見着他,二人之間總會有一股莫名的火藥味。他們互相都看對方不順眼。這樣的矛盾,在一日集中爆發了出來。

這一日,鍾旭走在路上,此時狄姜不在他身邊,摩琮隨手施了一個小法術,將鍾旭吊在樹上過了一夜。雖然鬼魂感覺不到痛苦,但也是丟了十成的臉面。

一個小小的定身咒都解不開,他又何德何能說自己是太霄帝君?

他除了看清了摩琮嘴角的那一抹冷笑,其餘的什麼都做不了。甚至連站出來指責他都不可以。

十將一定會站在自己這邊,鬼君一定會力挺摩琮,自己沒有證據,也沒有力量,又怎麼與他爭鬥?

鍾旭回了餓鬼道,掰開蓮葉,進入雪窟。

他坐在冰棺邊上,看着裏面睡着的人,他很想把他叫醒來,對他說:“我不是你,我不想成爲你……我也不可能是你。”

從前面對妖魔鬼怪魑魅魍魎,他信奉有妖皆翦,無鬼不烹,最慘的下場就是犧牲自己,也算死得其所。

後來狄姜告訴自己,做人要有情,要聽人陳情,處理事情更要酌情。

他聽明白了,人生有了變化。

到現在,她突然又拋了一個鬼族的重擔在自己身上,那關係着鬼族安寧,甚至三界和平……真是莫名其妙。真人讓人無能爲力。

鍾旭漸漸地不再外出,斷了與所有人的聯繫。只有狄姜能進入他的院子,與他說說話。

一日,習風帶着問藥回來了。他這纔想起,自己剛到鬼域的那一日,問藥便被習風帶走,直至現在纔回來。

習風與衆將聯絡不多,對狄姜身邊的小丫頭問藥倒十分上心。

這些日子,他帶着問藥逛遍鬼域,也算十分開懷。

他的處境與鍾旭頗有些相似,衆人虎視眈眈的位置被空降而來的人頂替,他若沒有實力,又如何站得住腳?又哪裏會有朋友?

問藥的到來無疑讓習風很開心。在他心裏,問藥雖然不認得自己,但他始終記得小丫頭在貧民窟裏贈醫施藥的模樣。她的笑容與從前一樣,那般淳樸可愛。

鍾旭,他在凡間也是見過的。從前見他只當是個道士,現在始才知曉,他或許就是消失已久的太霄帝君轉世。不過,連狄姜的身份都那麼不可思議,相比較起來,鍾旭也不是那般讓人驚訝了。

“習風參見君上。”習風面不改色,雙手抱拳,低頭行禮。

鍾旭坐在門口的臺階上,手裏拎着一壺酒。

他點了點頭,便繼續仰頭喝酒。

眼前的習風雄姿英發,偉岸不凡,與太平府那個許老伯全然不同。雖然知道他們擁有同樣的靈魂,卻也難以讓人將他二人聯繫到一處。

鍾旭暗自嘆息,也不怪問藥認不出他來。

而心大如問藥,自然也不知道鍾旭來這裏,究竟是來做什麼的。她甚至都不知道,凡塵間的鐘旭,已經殞命太極殿,再也不會回去了。

“鍾道長,我們來這兒多久啦?”問藥在鍾旭身邊坐下,滿臉疑惑。

鍾旭亦是不知。

這裏的時間沒有白天與黑夜的分別,他無法通過日頭的東昇西落來判斷時日。

“他們爲什麼要叫你君上?你是什麼君呀?”

“……”

問藥見鍾旭不答,也不在這件事情上費心,又道:“你說,我們消失這幾日,王爺會不會擔心我們呀?不對……他不會擔心我們,但是他一定會擔心掌櫃的!”

問藥自問自答得不亦樂乎,鍾旭沒有別的事情可以做,也便只能聽着。

“我們還是快回去吧?我家掌櫃去哪了?”

“掌櫃的最近還真是神出鬼沒,在這碩大又暗無天日的鬼域裏,也不怕丟了……”

耳邊一直傳來問藥的絮叨,鍾旭一個勁悶頭喝酒。

很快,他晃了晃酒壺,發現酒沒了。

習風見狀,立即躬身,邀他到府中飲酒。鍾旭無事,便欣然前往。

習風的府邸是一座竹屋,是故去的那一位將領的屋子。竹屋駐在一座火山腳下,與餓鬼道里的火山不大相同,這一座看上去要小許多。

從未見過火山的問藥看着滿山紅遍的岩漿泥流,竟得瞠目結舌:“這這這、這紅色的水是什麼?”

“岩漿。”習風解釋道。

問藥快速地伸手,摸了一把,只聽“嘶啦”一聲,手指便又觸電般地彈了回來。可速度再快,也還是燙了滿手水泡。

“好疼啊……”問藥欲哭無淚,抱着手疼得直跳腳。

“這是什麼鬼地方!我不待了!”

問藥吵吵嚷嚷,習風無法,只得與鍾旭告退,帶着問藥去找巫醫。

鍾旭一人待在屋裏,眼前的托盤裏放了一盅松花酒,酒香沁人,十分美妙。

鍾旭喝着酒,打量着這座竹屋。

屋子裏,在屏風後掛着一幅畫。按照鍾旭的性子,他不該走進裏屋,但他不知道自己怎麼了,鬼使神差地便繞過屏風,走了進去。

畫中,有一女子身穿白衣,頭戴花冠,腰間佩着七彩瓔珞。她的左手握着一隻曲頸白蓮,正在叢中笑。

她……跟狄姜長得相似,卻又不那麼相似。

她的皮膚不如現在白皙,眉目也尚未長開,可眼裏的笑意卻似要透出畫來。

而不似她現在這般,笑裏有時候還帶着高高在上的虛假眉目。

畫裏的狄姜是一個真真正正的人。

一個還沒有得道、證入涅槃的,普通的凡人。

鍾旭的腦海裏突然涌入了很多不屬於他的記憶——

比如說,餓鬼道全族燼滅後,十夜的坐騎,惡龍襲臣爲報復三界,打破了凡間十二根龍柱,放出五蘊神爲禍世間。

……

比如說,自己以一己之力化作龍柱,撐起天地。他在羽化前,將自己的記憶全都封在了這幅畫裏,然後將它扔進了火山口。

……

比如說,他散盡一身修爲,看似是爲了三界衆生,可事實上,卻只是爲了能見到畫中那位,曾對自己說過“從今以後,生生世世,永永遠遠,再不相見”的人。

……

她還恨我麼。

……

他不知道。

他不敢知道。

(作者有話說:一會還有一章。。。) 狄姜與鬼君議事結束後,回到鍾旭的府邸,卻發現他並不在。尋人問了一圈,也沒有人說見過他。

直到習風派出一衆陰兵,才終於在鬼域的入口,枉死城中的一顆樹下找到他。

“你怎麼到這裏來了?誰帶你過來的?”狄姜快步跑過去,圍着他看了一圈,生怕他有什麼閃失。

鍾旭搖了搖頭,神色閃躲地說:“我只是隨便走走。”

“回去吧。以後我不在,你不要出門。摩琮他們覬覦太霄帝君的寶座已有多年,如今你尚未回到金身,行事還需謹慎。”

“嗯。”

鍾旭淡淡應了一句,跟在狄姜身後向底層走去。

路上,他們又遇到了摩琮。

摩琮似乎無處不在,但在狄姜在的時候,他明面上仍是十分恭敬有禮,見了鍾旭雖然會不滿,但也不會太落地藏王的顏面。

他與地藏王行禮之後,冷冷瞥了鍾旭一眼,淺笑道:“太霄帝君如今在鬼族有了一個新的稱號,您知道是什麼嗎?”

摩琮沒有當着狄姜的面接着往下說,而是走到鍾旭身邊,壓低了聲音,嘲笑道:“躲在地藏王身後的男人。”

這句話雖然只是說給鍾旭聽,但狄姜想聽的時候,卻也一字不落的傳進了她的耳朵。

鍾旭面無表情,看也不看他一眼,從容向前邁去。

反倒是狄姜有些發愣。

鍾旭什麼時候這樣能忍了?

狄姜亦步亦趨地跟着他,觀察到了一些極細小的細節。

從前鍾旭揹負長劍,脖頸微微有些前曲,雖然不算駝背,卻也有着深山道人所獨有的不能稱之爲自卑的卑微。而他如今的背脊之筆挺,是她從未見過的模樣。

不對,他不是鍾旭。

他是太霄。

……

……

二人一前一後,走回府邸,在四下無人的房間裏,狄姜終於沒忍住,啞啞地開口:“十夜的事情,我不怪你了。你無需再躲着我。”

狄姜說完,鍾旭有一瞬間的僵住,卻沒有回答她。他只用自己一派清明的眸子裏突然橫生的歉意和內疚,讓狄姜知道,自己的猜測沒有錯。

“那件事情不是你的錯。”狄姜接道:“如今犯錯的人已經得到了懲罰,我也該爲曾經的惡言相向向你道歉。”

狄姜沉默了片刻,接道:“對不起,是我錯怪你了。”

“……”太霄沉默半晌,終於長舒一口氣,問道:“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從你剛剛看摩琮時的眼神。”

“……”太霄蹙眉,實在想不到自己剛纔有哪裏露出了破綻。

狄姜淺淺一笑,撐着下巴,緩緩道:“從前你的眼中有憤怒和敵視,但今日見他,卻毫無反應,這時候我便知道,你回來了。”

狄姜微微擡頭,在鍾旭的疑惑眼神中燦然一笑:“你不會將螻蟻放在眼底,不是麼?”

太霄倏爾一愣,旋即莞爾輕笑,點了點頭:“你說的不錯。我不會。”

太霄說完,突然側過身,向狄姜走來。

洛少,離婚吧 他伸出雙手,將她緊緊擁入懷裏。這一個擁抱,不是來自於魂魄,而是一個強而有力的身體。他眉心的血色眉心玉在夜空裏閃爍,璀璨無比。

“好久不見。”

“好久……好久不見了。”

狄姜同樣環住他的腰,將臉埋在他的胸前。

溫熱的體溫、平穩而有力的心跳,是過去幾百年間,從未在金身上感受過的。

她等了這麼多年,終於將他喚回來了。

這一抱,恍若隔世。

“掌櫃的,我們在這裏待了幾日了?王爺會不會擔心?”不知過了多久,門外突然響起問藥的聲音,狄姜通體一震,慌忙推開太霄。

問藥的腳步漸近,她徑直推開虛掩的門,朗聲道:“我們出來這麼久,王爺一定很着急了,我們快回去吧!”

狄姜不知道問藥有沒有看見他和太霄的擁抱,雖然這樣的擁抱對他們來說只是一個互相鼓勵的、最正常不過的日常,可在問藥看來,或許會被理解爲一種“不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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