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月兒,要你為了我做這樣的事情。」

「我們是夫妻啊,平哥哥,不用這麼客氣的。只要你好,我就會好。」

柳如月深情地道。

朱承平動容地將她摟在了懷裡。

「謝謝你,月兒。」

柳如月的臉上浮現出甜蜜的笑容。 柳如月看不到的頭頂之上,與溫柔的動作相反,朱承平的表情卻是冷漠的,如同寒潭,如同冰山,而眼睛,是一如既往地黑,如同子夜一般。

從這雙眼睛里,誰也無法看清他心裡真正的想法。

唯一能夠得知的,大概只有他自己吧!

兩人正在濃情蜜意,忽聽丫頭來報,說吳嬤嬤來了。朱承平就道:「你忙你的去吧!」然後,就出去了,出去的時候正好吳嬤嬤進來,恭敬地對他行禮,口呼「侯爺」。朱承平略點頭,離去。後頭,傳來柳如月和吳嬤嬤商討事情的聲音。最近,最重大的就是錢氏的生辰了。因為是整生,要大開宴席,要準備的事情多著呢,安排哪些丫頭們接待,菜單,席位什麼的,雖然往年也都有慣例,不過,這是柳如月第一次挑大樑,自然不肯按慣例行事,要隆得格外隆重,新鮮一些。因此,要改動的東西、要緊急準備的東西也就多了,自然更花工夫。當一切討論完畢,送走了吳嬤嬤,獨自一人的時候,柳如月終於面現疲色。

本來她身體就弱,如今又有了身孕,偏生性又不肯讓人瞧不起,事事講究完美,自然格外操勞。

可心忍不住勸道:「姑娘,一直這樣下去可不行。照我說,還是得找幾個人來替姑娘分擔分擔才是。」

柳如月疲憊地用手揉著額頭。

「找誰呢?那些老貨,個個仗著跟過夫人,都不把我瞧在眼裡,個個嘴裡答應得好聽,背地進而陽奉陰為。幫我?不要反添亂就阿彌陀佛了。」

說到這裡,柳如月忍不住又想起了香槿,隨後,又想起了那滿是血污的臉,不禁打了個寒顫,渾身的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最近怎麼回事,老是想起她。

柳如月心裡有些不安。

隨後,搖了搖頭,將這份不安甩掉了。

她沒錯,她只是迫不得已,她也不想的。

一切都是錢氏逼她的。

香槿就是地下有靈,也該找錢氏,而不是她。

剛想到錢氏,就有丫頭來報,說錢氏醒了,找她。

真是,這人都忙得不行了,還來添什麼亂。柳如月心中暗自抱怨,心想,是不是得加點葯的份量才好,免得動不動就讓人來喊,煩人。

心裡雖是這麼想,但既然讓人來叫了,總不好不去的。

柳如月叫可心拿了衣服換了,就去了錢氏那裡。下雪天滑,她走得小心翼翼的,跟她去的是新提拔上來的大丫頭,名喚喜兒的。聽說,生了她之後,她娘一連生了六個,全是男娃,是極有福氣的人。所以,柳如月將她放在身邊,也好沾沾她的喜氣。

柳如月還以為錢氏叫她去,又是問今天有些什麼事,哪宗要得哪宗要不得什麼的,明明問吳嬤嬤這些事就成了,但是,錢氏非每次把她叫去問。柳如月曉得,錢氏是在用這種手段告訴她,這些權力,只是臨時借給她的。這個府里,當家作主的還是她錢氏。也因為這個原因,府里的那些婆子才不肯聽話。還不是知道,後面還有這個大靠山在。甚至,柳如月有些懷疑,那些故意搗鬼的,也是出自於錢氏的授意。她就怕到時柳如月把這個府里管好了,她的威信會一落千丈。

想著這些事,就到了錢氏的院子。

不過,這回錢氏倒是沒有問那些柳如月以為她會問的問題,而是說起了別的事情,叫柳如月安排後日一同去山上廟裡的事情。她上山,少了個人羅嗦,柳如月自然求之不得,一口答應了,說立馬會安排此事。錢氏又說讓柳如月這一回同她一同上山,替未出世的孩子求個平安鎖,那個廟裡,平安鎖一直很靈驗的。尤其是給孩子的。柳如月本來是想推了的,可是,想起這些日子連日的噩夢,就點頭答應了。

話畢,錢氏露出了疲憊之色,柳如月就走了。

而她走之後,本來萬本疲倦的錢氏卻猛地又睜開了眼,眼裡的亮光極盛,哪裡像是個昏昏欲睡的病人。

錢氏下了床,走到窗前,透過窗縫,看見柳如月由喜兒扶著出了院子。這才冷冷地道:「出來吧!」

從後面的屏風處就轉過來了一個人。

不是別人,卻是吳嬤嬤。

錢氏道:「後日該怎麼做,你清楚了吧?」

「是,夫人。」

「好了,下去吧!事成之後,我絕對不會虧待你的。」

吳嬤嬤恭聲而退。

在她的身後,錢氏從鼻子里發出一聲冷哼:「狼心狗肺的東西,養了你一場,竟然算計到我的頭上了。早知道是只白眼狼,當初真不該不管你的。」

事到如今,錢氏想起來都覺得嘔人。

開始的時候,她真的一點兒也沒有懷疑到柳如月的身上,只以為是年紀大了不饒人,病找上門來了。還暗暗感動,她病了之後,柳如月每天至少都會來親奉一次湯藥,或者,喂她喝湯、給她倒茶什麼的。暗暗慶幸當初的決定,有柳如月在,她就是以後真不行了,至少也有人精心照顧。

對朱承平,她完全沒有指望了。

誰曉得,後來有一次,柳如月喂她喝葯喝了一半,有事要她親自去處理,就走了。錢氏天天吃藥吃得也有些煩了。於是,乾脆把剩下的一半葯倒了沒喝。

誰曉得第二日竟有了些精神,睡的時間也短了些。

錢氏是何等精明的人,立馬就意識到事情不對起來。開始她還有些不敢相信,想也許是別的丫頭搞的鬼,柳如月是毫不知情的。後來,她卻發覺,吃了別的丫頭送上來的東西都沒事。只有柳如月遞上的,一定會有事。

終日打雁卻被雁啄了眼。

被背叛的滋味讓錢氏恨到了極點,她決定好好教訓柳如月一下。

謝宛雲沒有直接去找龍哥兒,上回,她以這副面貌出現在閑王府過,怕被人認了出來。所以,她找了人送信給小貓,約了見面的地點。

很快,小貓和飛鼠就來了。

「咦,人呢?不會是上當了吧!」

飛鼠說道。

小貓也有些拿不準了。

不過,龍哥兒為什麼沒有來?

帶著這樣的疑惑,謝宛雲從樹後轉了過來。

「小貓、飛鼠。」 莫姨!」

兩人驚喜地喚道。雖然知道謝宛雲的真正名字,不過,兩人叫慣了,私下裡一直還是這麼稱呼謝宛雲。

謝宛雲也並不介意,笑看著他們兩個,問道:「怎麼只你們兩個來了,龍哥兒呢?怎麼沒有見到他?」

飛鼠、小貓的臉色就變得暗了下來。

謝宛雲的心不禁提了起來。

「發生什麼事了嗎?他還好吧?」

「不好,龍哥他被抓了,現在關在牢里呢。莫姨,你趕緊想想法子吧!」

飛鼠著急地道,眼睛眼巴巴地看著謝宛雲。

小貓也是。

說也奇怪,雖然論理,謝宛雲不過是個姑娘家,無權無勢,也沒有什麼高超的武功什麼的,但真出了這種事,他們卻下意識地覺得她才是那個真正可以依靠的人,甚至連於閑也不曾讓他們有這樣的感覺。

這大概是因為,他們在心裡明白,謝宛雲才是那個將龍哥兒放在心裡關心的人,為了救龍哥兒,她會做所有她能做的事情。但是,別的人,卻不會如此。

看到飛鼠、小貓如此情狀,謝宛雲的心裡也是暗自焦急。飛鼠、小貓跟著龍哥兒也算是經了不少事了,尤其是小貓,性格相對比較冷靜理智,如果不是事情實在急迫,他不會這個樣子的。

不過,謝宛雲命運多磨難,很多次都幾乎可以算是死裡逃生了,因此,倒不至於因此而大失分寸,反而愈是面臨這樣的狀態,她知道,越是要保持清醒的頭腦才行。

「小貓,到底是怎麼回事,你仔細地說給我聽聽。」

謝宛雲說道。

小貓說話更有條理一些,若是換了飛鼠,只怕說得前後顛倒,亂成一團麻。小貓應了一聲,整理了一下思緒,慢慢地將整件事情從頭到尾說了起來。先只是客觀地陳述事實,到了最後,又提到了於閑曾經和龍哥兒單獨地談過話,其間,或有什麼隱情。只是,龍哥兒、於閑都不肯同他們說。因此,他們也不知究里。

此事,現在已經上報到了皇上那裡,不過,皇上還沒有批回。這樣的重大事件,按照一般的慣例,只怕會三、五日就問斬。當然,罪名不能說是劫獄了。堂堂京都大牢,被一個而不到弱冠的少年給劫了,這也太顯得朝廷無能了。定然會以別的罪名作為掩飾。

謝宛雲點了點頭,還有點時間作為緩衝,如此正好。

她對小貓、飛鼠道:「事情我已經清楚了。放心吧,龍哥兒不會有事的。不過,在這之前,我有件事需要你們幫忙。」

謝宛雲鎮定的態度讓小貓、飛鼠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莫姨,有什麼事儘管說。水裡火里,上刀山下油鍋,你一句話。皺個眉頭,我就不叫飛鼠。」

放下了心頭一半大石,飛鼠又露出了他那有些痞子的樣子。

小貓白了他一眼。

看到他們這熟悉的樣子,謝宛雲不禁笑了。然後,就對他們開始交待了起來。

這一次,是時候了。

她已經再也沒有時間同錢氏糾纏。

這,也許就是最後一役。是勝是負,她可能都將不會再有第二次的機會了。龍哥兒,她是一定要救的。是她將他帶入了這一團亂麻之中,絕對不會再讓他有事。如果說有人該為這一切付出代價,那也絕對應該是她,而不該是龍哥兒。

謝宛雲這邊在進行她的計劃。

朱承平那邊也是如此,他正在與落蕊商量此事。

「也差不多到了該進行第二步的時候了。」

「爺,這麼快,是不是太匆忙了一些?」

畢竟,第一步進行也沒有幾天,可能有些太急促,著痕迹了一點。落蕊有些擔心。

朱承平沉聲道:「不用多說,按我吩咐地去做吧!開弓沒有回頭箭,只管向前看,一切後果由我自負。時間,就定在生辰那一日吧!這麼盛大的日子,更應該好好慶祝不是?」

朱承平冷笑。

「是,爺。」

落蕊領命退下,出了書房,忍不住回頭。朱承平正看著遠方,目光定在遙遠的不知名的地方,黑色底白色毛鑲邊的袍子襯得他越發地華貴,卻也顯得格外地寂寞,在傲然身姿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地深濃。

即使她跟著朱承平有這麼多年頭了,朱承平在想些什麼,她卻仍然猜測不出。

什麼事他都藏在心裡,從不對人傾訴,外面表現出來的喜怒哀樂只是作戲,真正的他始終藏在一個誰也碰觸不到的地方。

這樣十數年如一日,落蕊不知他是如何辦到的。

若是換了她,只怕不到幾年就要崩潰了。

唯一能讓他真情流露的,只有那個女子吧?落蕊猜測,朱承平這般急於奪權的原因,應該是與她有關吧?

只是,她現在又究竟身在何方?

可知道他的一片苦心?

香爐里,清煙裊裊,好聞的香味在殿里縈繞,讓人凝神靜氣。可是,這種功用對心事重重的人來說,顯然並不太實用。

「唉……」

湖陽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自從那日的談話之後,她一直就是這個樣子,有氣無力的。父皇實在是太狡猾了,竟然這麼為難她。這是湖陽做過的最難的選擇題。她知道,母后引以為傲的就只有兩件事,一個就是不管玉皇貴妃怎麼受寵,她始終是皇后,在祭祀、典禮等正式場合,作為蕭景的正妻,她可以站在離他最近的地方,和他一同享受這世間最大的榮耀,這是誰也及不上的,就算玉皇貴妃也一樣:二是生了她這個女兒。

然而,如今她如果想要得到自己想要的,卻要齊皇后失去他最寶貴的東西之一,而且,以後還要對另外一個女人行禮叩頭。

這對齊皇后是多大的屈辱,湖陽公主知道。

可是,若要讓她就此放棄於閑,湖陽公主連連搖頭,想都不也想。她所想的未來,都是有於閑存在的。如果沒有他,生活還有什麼意思?

蕭景給了湖陽公主三天的時間,讓她想清楚,給他一個答覆。

她究竟該怎麼辦呢?

就沒有兩全其美的方法嗎?

而就在眾人各有盤算的情況下,不知不覺,十一月初一已經來到了。

這一天,大雪初霽,太陽難得地從雲層中探出了臉,看起來,是個極好的天氣。 「還我還我!」

「就不還,怎麼樣?」

「我告訴娘去。」

「哈哈,告狀鬼!你就哭著回去找你娘吧!」

……

車窗外,傳來孩子們的聲音,柳如月忍不住掀起了車簾一角,朝外看去。果然看到一群孩子在外,遠處,還有婦人正往這邊趕了過來。一個婦人邊跪邊從腳上脫下了鞋子,拿在手上,大吼:「你們這群殺千刀的小鬼,又在欺負我家孩子老實是不是?來來來,看我今天不把你們的屁股打得開花!」

「哇,母夜叉來啦!」

孩子們哄然而散,有個跑得慢的,被那婦人抓住,按在膝蓋上就噼里啪啦打起了屁股。先前還得意囂張無比的孩子,這時屁股吃痛,哇哇大哭了起來。而那個原本被欺負的孩子咧開了嘴,笑了,臉頰上還猶帶著未被風乾的淚珠。

柳如月笑了,嘴角微微翹起,眼中露出了羨慕的光芒。這樣的畫面,是極為普通的一幕,但是,對她來說,卻是彌足珍貴。小的時候,她曾經多麼希望有這麼一雙手,能將她擁入懷中,不論是對是錯,都堅定地站在她這一邊,為她擋去這世間所有的風雨,給她以溫暖和呵護。但是,她始終只能是在旁邊看著的那一個。不過,現在不一樣了。柳如月輕撫著肚子,眼中滿是慈愛。

「在瞧什麼呢?」

錢氏不知何時醒了,有些虛弱地問道。

「沒有什麼。」

柳如月搖了搖頭,放下了車簾。

「哦。」

錢氏輕哼一聲,又閉上了眼,睡了過去。

馬車的車輪軋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車轍,十分清晰,卻沒有發出什麼聲音。剛剛初晴,地上的雪還沒有化,外頭的天依舊寒冷,不過,麻雀們似乎也因為這難得的多日不見的好天氣而興奮不已,在枝頭上跳躍著、呼朋友引。

上山的路上,柳如月他們並不孤單。

前面、旁邊、後面,有並排的,也有隔了一段距離的,間或都有一些馬車。趁著這難得的好天氣上山來拜佛的,顯然並不止他們一行。

當然,也有並不坐車,而走路的。

或一人獨行,或幾人結伴,雖然說不上絡繹不絕,但行一段路,總能看到這麼幾個。謝宛雲所乘的馬車,也就在她們的後邊,不遠不近地跟著。飛鼠跟她一塊兒,坐在車轅上趕著馬車,小貓則已經在預定的地點觀察等候了。按照以往的慣例,錢氏上山拜佛之後,必然會去一個地方。謝宛雲曾經和柳如月陪她來過幾次,因此是知道的。那裡就在寺廟的後山上,人煙稀少,是個下手的好地方。

馬車裡有些悶,謝宛雲將車簾撩起,剛好差不多與她并行的另一輛馬車也將車簾撩了起來,露出的面孔讓謝宛雲微微驚愕。好大一片烏黑的胎記,覆滿了半張臉。對方似乎也沒有想到會這麼巧,嚇了一跳,用一隻手捂住了臉。謝宛雲收回了驚意,朝那人友善地笑了笑,那人卻刷地一下拉下了車簾,再不曾露出過面孔。

謝宛雲心中不禁有些歉意,剛才實在是太唐突了。

原來臉上有斑的人就會特別忌諱別人盯著他們瞧,剛才事出突然,她就冒昧了。只是,若是刻意為此去道歉,反而更不大好,對方都已經將帘子放下來了。因此,謝宛雲也就放下了車簾,這一次,她沒有再撩開,直到到了廣法寺。

廣法寺依然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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